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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拍檔案117〉武漢肺炎來襲重溫抗SARS史  《壹週刊》記者臥底直擊

中國爆發武漢肺炎(2019新型冠狀病毒)後,疫情持續惡化,中國多處城市陸續實施封閉式管制,封城數急速飆升。

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說:「令我們忍俊不住的,是歷史的缺乏品味。」 ,武漢肺炎與SARS發展史的雷同程度,更讓人心驚。

2003年4月24日上午,台灣輿論正在批判中國政府顢頇無能,隱匿SARS疫情,致使全世界陷入死亡風暴的同時,人們的生活看似如常,背後暗潮洶湧。

中國爆發武漢肺炎,至今疫情不斷惡化,中國多處封城,街上空蕩蕭條。(翻攝微博)
中國爆發武漢肺炎,至今疫情不斷惡化,中國多處封城,街上空蕩蕭條。(翻攝微博)

2003年3月台灣出現第一個SARS病患後,直到4月15日,出現23個病例。

不過,4月22日晚上,衛生署副署長李龍騰提醒台北市衛生局長邱淑媞,防疫網破了,和平醫院要有封院準備。

4月24日,台灣疑似病例達六十名,早上七點半,7點30分,時任台北市長的馬英九在市府召開防疫會議後,迅速下令封院。

雖然北市衛生局已在23日宣布,和平醫院因出現十六個醫護人員集體感染SARS,將實施兩週緊縮門診,但當天仍有四千多人看診。

中午十二點多,一位門診醫師剛看完診,聽到院內宣布「和平醫院封閉,所有人員不准外出」,這項消息一經廣播傳出,很多醫護逃出醫院,十名院內民眾也逃離,整個和平醫院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壹週刊》記者正在和平醫院內做人物採訪,便留下來,與上千名醫護人員、病患和家屬,一同經歷這次事件,並以無線通訊設備傳輸封院後的真實景象。

和平醫院封院指令突然下達,被關在院內的醫護人員們只能無奈地透過窗戶向外看。
和平醫院封院指令突然下達,被關在院內的醫護人員們只能無奈地透過窗戶向外看。

封院指令下達後,沒機會逃離醫院的醫護人員緊急開會,會中有人建議把病患集中在一棟,把健康和不健康的分開,但沒結論,很多醫師會議還沒結束,就離開會場,打電話安排家務事。

所有醫護人員心中都在想:「為何封院前都沒有風聲?」。

其實早在曹姓婦女和胡姓男子罹患SARS後,和平醫護人員就有預感,但都認為,如果真的封院,也會事先規劃配套措施,沒想到,醫院真的封了,但卻沒有任何配套。

病患家屬大罵政府沒把健康和不健康的分開隔離,是置他們於死地。
病患家屬大罵政府沒把健康和不健康的分開隔離,是置他們於死地。

4月24日,《壹週刊》記者遇到A棟一位醫師,他因為當天上午看門診晚了,而成為科內唯一被「關」的醫師。

他形容心情是「莫名其妙亂七八糟」。他說:「早在二十二日院內有人感染爆發後,就該封院,但院方不但沒有封院,還一直開放門診!」

他的妻子也在院內工作,封院後他聯絡不上,又擔心家裡還有三歲小孩,只好打電話請嫂嫂幫忙照顧。

封院還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已爆發SARS的院內,只容得下四百人的空間,突然擠進一千多人,而且沒區隔、也沒防護器具。

倉促的隔離措施,連醫生也狼狽不堪。
倉促的隔離措施,連醫生也狼狽不堪。

和平醫院共有兩棟建築,A棟七一三和B棟八樓病房都住過SARS病患,醫護人員疑似感染SARS後,都集中在八B病房。

封院後,兩邊病房沒隔離,醫護人員和病患可以自由來去。直到封院第三天,整個院區才開始分區,A棟為安全區, B棟則部分是SARS危險區,並禁止B棟人員到A棟。

A、B棟的隔離其實漏洞百出。

26日傍晚,記者向服務台領便當時,卻被警察攔住:「等一下,這邊要運東西。」幾分鐘後,只見兩個穿防護衣的男人,推來一張床,從B棟經走道進A棟大廳,再進電梯。床上蓋著四方帆布套,看不見裡頭是什麼。

一旁清潔工告訴記者:「有人死了,屍體要送到地下二樓太平間。和平醫院只有A棟有太平間,B棟屍體一定要經過通道才能送到太平間。」男人推著運屍床進電梯後,不到一分鐘,完全沒有再灑消毒水的通道又是人來人往。

後來記者才知道,B棟兩人死亡,其中一個是自殺。

自殺者住六B病房,是四十八歲林姓男子,父母、家中印勞都屬於SARS通報待驗個案,4月24日因發燒肺炎住院,封院後第三天(26日)下午在病房浴室上吊。

想到那屍體經過通道時,跟服務台上的便當只隔不到半公尺,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便當是即將進入A棟人體內的食物,B棟活人不准回到A棟,死人卻送來保存,又距離食物如此之近。

和平醫院SARS病房示意圖。
和平醫院SARS病房示意圖。

前衛生局長葉金川進駐後,強調兩棟沒有交叉感染,但在封院後第二天,A棟就有醫護人員發燒,送到B棟急診處觀察,第三天發燒的更多。兩棟大樓交叉感染早就出現,跟葉金川的說法不同。

25日早上,院長吳康文開會。有人激動問:「是不是要像電影《危機總動員》那樣,找台戰鬥機把醫院炸掉?」很多人聽了都哭了,院長也哭了。

27日晚上,院方聽衛生局長邱淑媞和葉金川要進駐,A、B棟幹部晚上六點就被集中到A棟十樓會議室,苦等半小時不見人影,八點集合一次沒來,九點半又集合,終於姍姍來遲。

會場有二十幾人,大家都戴口罩,葉金川穿著防護衣,沒蓋住頭,邱淑媞的裝備最齊全,除了穿防護衣和頭罩,還帶著氧氣筒。

忙了四天的內科主任質問邱局長:「妳知不知道我的人倒下多少?」邱淑媞回說:「你告訴我,我對一對。」內科主任氣憤接口:「要知道我的人倒下多少,請直接到B棟來看!」

一位主管質疑:「外界傳說,醫院協會要組團進來協助,但衛生局不答應,是不是真的?」邱淑媞說:「你們自己的事不解決,誰來幫你們解決?」又說:「我也很怨嘆啊,為什麼是和平醫院?」。

會議結束後,有醫師質疑:「他們去B棟,全身包那麼緊,還帶氧氣筒,第一線的醫師都沒有這麼強的裝備,他們會怎麼想?」。

台北市前後任衛生局長葉金川(右)及邱淑媞(中),全身包得密不透風進入和平醫院。
台北市前後任衛生局長葉金川(右)及邱淑媞(中),全身包得密不透風進入和平醫院。

另一位醫師說:「院長和官方都有瑕疵。剛開始有疑似病例,院方就不該隱瞞,後來媒體報出來,很多家屬想轉院,院長還叫醫生安撫家屬,把他們留下來。」。

這位醫生越講越生氣:「醫院為了賺錢,星期三繼續門診,當天有醫師反映,星期四不該再門診,院長也同意,但衛生局長邱淑媞說,沒關係,預約掛號照看。」。

他沉痛地說:「24日下令封院,有醫生建議採分級隔離,把SARS病患家屬、疑似病例、和沒症狀分三組,分別送到院外不同地點隔離,衛生局也不同意,結果光對外募集便當日用品就讓行政癱瘓,恐慌到一樓搶物資,有人就這樣變成政策犧牲品,在混亂狀況下互相感染。」。

封院當天落跑的醫護不但造成防疫缺口,也傷害防疫醫療士氣,政府每天發布追緝令,要找回和平醫院落跑的十多位醫護人員,但成效不彰。

跑掉的醫師除了不願回來,還公然回到自己診所看診,絲毫不顧可能將SARS傳給病患的危險。

一直到封院第三天,還有49個醫護人員沒回院,其中李姓特約醫師一直等到29日衛生局強調會拘提,才不甘願地回院報到。

最後到封院後七天,還有一個醫師、三個護士沒有回院。

封院第五天凌晨,一位和平醫院護士從醫院出來,由警察拉起封鎖線,讓她順利走出,她隨後還搭上計程車離去,隔離規定形同虛設。
封院第五天凌晨,一位和平醫院護士從醫院出來,由警察拉起封鎖線,讓她順利走出,她隨後還搭上計程車離去,隔離規定形同虛設。

2003年封院引爆台灣社會激烈討論,針對此事,不瞭解病毒散布方式、也沒發展出疫苗療法情勢下,當時世界衛生組織(WHO)官員表示,他們支持任何強力控制疫情擴散措施。

荒唐的是,17年過去了,世界衛生組織支持鐵腕封鎖的說法,絲毫未變,台灣慘烈抗SARS後,依舊不得加入世界衛生組織。

超過上千名醫護、病患、家屬與《壹週刊》記者,2003年4月一起經歷了史無前例、超過一百小時的身心折磨,直到2020年,有人肺部仍留有組織纖維化的後遺症,當年採訪的記者,事後曾對同事哭訴難以成眠的痛苦,更多人難忘封院時的恐懼,至今心底的巨大陰影仍在。

面對2020年武漢肺炎襲台,若能從2003年慘痛經驗中,學到讓醫護人員有更多保障,改進更多抗疫細節,即便只有點滴派上用場,都是台灣之福。(撰文:朱中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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