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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拍檔案117〉抗SARS封院人間修羅場 《壹週刊》深入和平醫院一百小時

2003年4月24日,為遏止SARS疫情擴散,當時的台北市長馬英九下令和平醫院封院,《壹週刊》在醫院進行人物訪問的記者,開始與院內醫護、病患、家屬,還有清潔工們,開始度過封院的日子。

4月24日封院第一晚,是和平醫院員工最難熬的一晚。

一位女醫師說:「封院第一晚又氣又怕,凌晨四點才能小睡一下;十多坪的空間擠了十幾個醫護人員,大家斜坐在椅上,沒人睡得著。」。

這一夜,醫護咒罵聲此起彼落,竟沒停過。

封院之初,行政、醫護人員因無處可睡,許多人在樓梯間打地鋪。
封院之初,行政、醫護人員因無處可睡,許多人在樓梯間打地鋪。

清潔工是外包公司派來的,他們薪水低,卻要接觸最危險的東西。

六十幾歲的清潔工阿伯坐在輪椅上,腳踝裹著紗布,與他同樣做清潔工的太太不捨地說:「昨天人手不足,他被調去灑消毒水,下午扭傷,還一直工作到晚上。」。

阿伯說:「有個到B棟八樓工作的清潔工得了SARS,那樓護理長也得了,已被隔離。」。

《壹週刊》問阿伯會不會擔心,「不要想就沒事了。」他搖搖滿頭白髮,笑容有點苦澀。

後來,29日和平醫院公布增加兩個死亡病例,其中一位就是那位B棟八樓的清潔工。

25日早上,院長吳康文開會。有人激動問:「是不是要像電影《危機總動員》那樣,找台戰鬥機把醫院炸掉?」很多人聽了都哭了,院長也哭了。

這天封鎖線內心情低落,因為大家發現醫院根本沒把健康和生病的人區隔,「等於是讓我們自生自滅!」一名醫生悲憤地說。

和平醫院院長每天召開會議,研擬新的措施。
和平醫院院長每天召開會議,研擬新的措施。

25日晚上十點,護士都坐在很暗的候診室看電視。

有電視看已算不錯,前一天,醫院竟把電視、電話全切斷。電視裡馬英九說:「醫護抗命,等於敵前抗命。」,頓時,院內醫護人員群情激憤起來。

一位藥劑師氣憤大吼:「敵前抗命要槍斃,可是那些阿兵哥還有刀有槍,我們有什麼?進去照顧SARS的護士,一開始連防護衣都沒有,只有口罩。」。

這位藥劑師憤怒說:「院方根本就有問題,上星期大家就一直在傳,院裡有SARS病人,可是院方一直騙說沒有,現在事情變這樣,才要把我們基層的人送到第一線。」。

由於防護衣極缺,若上洗手間脫下,就不能再使用,為了節省防護衣,有照料病患的醫護被迫強忍八小時才上廁所。

從24日封院到27日早上,感染人數從八人增到五十幾人,一位醫師說,其中一層樓新增病患全是護理人員。

疫情擴大,院方27日宣布:「要到B棟同事,會發給防護衣。今天從B棟六樓開始,每房發給兩台電風扇和漂白水。」,但這已是封院第四天,交叉感染早就在院內發生了!

在B棟隔離病房裡,醫護人員穿著隔離衣照顧病人。
在B棟隔離病房裡,醫護人員穿著隔離衣照顧病人。

27日下午二點,漂白水發下來,二樓眼科的幾個醫護掃廁所同時還洗澡,她們三天都沒辦法洗澡。

幾個護士一邊洗,一邊大叫:「水好冷喔。」、「天啊,我們好像跳蝦喔。」,苦中作樂的叫聲帶著幾分哀戚。

為自保,醫護人員每天吃各種偏方,整個醫院也變成一個與世隔絕的大運動場,早上六、七點,許多病患家屬和員工開始爬樓梯健身,或到頂樓打拳。

七樓平台上風很大,可是員工照樣打羽毛球。羽球被風吹得亂飄,其實他們打的不是球,而是為自己打氣。

剛開始幾天還可以活動,大家利用頂樓的平台透氣、活動筋骨。
剛開始幾天還可以活動,大家利用頂樓的平台透氣、活動筋骨。

然而,更多人想盡辦法要逃離戰區。

26日下午三點半左右,大廳擠進五、六十個醫護人員和行政員工,每個人都提著用大垃圾袋裝的行李,從大廳門口排到往中庭門口,像趕赴邊界的難民。

院方已宣布要徹底執行分棟隔離,但在B棟的員工還是回到A棟搭車,而且還全擠在大廳。

醫院內,還有不少休假中卻誤被召回的例子。

和平總機丁小姐是休假時被叫回來隔離,這幾天因為擔心在家的爸媽,一直睡不著。

「我媽是癌症病人,情況很差,平常都是我照顧,我爸八十六歲了,身體虛弱,昨天還拉了一坨大便在褲子上。兩個老人家自己在家,不知該怎辦?」。

說到這裡,她的眼眶微紅,「等兩星期後回去,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見我媽最後一面?」。

既然擔心老人家,為什麼還要自動回醫院被隔離?「這是我的工作職責啊。該做什麼,就盡力做好。」。

部分醫護人員轉至替代役中心前,帶著垃圾袋裝的行李排隊等待,很像趕赴安全邊界的難民潮。
部分醫護人員轉至替代役中心前,帶著垃圾袋裝的行李排隊等待,很像趕赴安全邊界的難民潮。

《壹週刊》記者那天遇到一位當年二十七歲的護士,她小孩一歲半,在和平醫院工作三個月。封院那天她正在休假,後來被醫院召回。家人都勸她不要回去,她仍回到醫院。

她嘆息說:「問題是,很多重症科醫師都跑了,要我們護士留守有什麼用?門診護士都是非正式員工,時薪一百八十三元,來上班才有錢,也沒福利津貼,醫院這樣剝削,卻又要我們去賣命。」說著眼眶就紅了。

28日中午,一位護士跑來說,我們這層今天要疏散部分家屬和病患,只要醫生檢查沒有感染疑慮的,就可回去居家隔離。

這是封院來,大家最興奮的一刻。登記好出院的病患和家屬笑開了臉,高興地打電話。一邊說,一邊打包行李。一個年輕女生忍不住快樂得跳來跳去。

但是,三點多,護士卻跑來講,不能回家了,大家要先送到陽明的至善園再隔離十四天。

一位老阿嬤聽了差點哭出來,接著拿出一長串佛珠坐在床邊,不斷默念阿彌陀佛。

護士來為她換藥,她把手放在心窩,一直說﹔「我心情很歹。本來要回家,又不能回去了。」老阿嬤因為眼疾住院,他的先生被公司強迫在家隔離,孩子都在外地,很孤單。

院方本通知可回去居家隔離,後來又取消,阿嬤希望破滅,無奈地坐在床邊唸佛。
院方本通知可回去居家隔離,後來又取消,阿嬤希望破滅,無奈地坐在床邊唸佛。

《壹週刊》用電話與B棟一位護士聯絡,她說,五天來,病房裡垃圾都沒人清,房間也沒冷氣,因此她們都把病房窗戶打開,25日才有第一支電風扇送進來,她們擔心被感染,還是開窗戶。

後來美國疾管局人員進入B棟,逐一巡視隔離病房,教她們如何關窗做負壓效果。

「專家叫我們關窗,只留天窗八公分的縫,把風扇對著縫吹,這樣可以造成負壓。可是風扇的風根本吹不到窗戶,怎麼造成負壓呢?」專家前腳走,她們後腳就又把窗戶打開。

不過後來,院方才想到,不能再讓這些疑似病患隨意開窗戶,因此下午五點多,有人穿著防護衣,帶著鐵絲,把這些病房窗戶綁起來。

護士又說,又有政策說她們這些被隔離、但健康的疑似病患必須遷出去,至於遷到哪裡誰也不知道。

院方要求她們先洗澡,要全身脫光,只穿送來的防護衣。「但是你知道那種衣服多麼薄?比衛生紙還薄,穿這樣能見人嗎?」。

一直到28日下午五點半,她們還在等院方送一套比較能見人的衣服來。

隔壁的小林因為幾夜無法入睡,跑去看精神科醫生。但院內精神科能做心理協談的醫師很少,小林最後只拿到幾包抗憂鬱藥鎮定劑。

小林說:「我們還算幸福。我曾看到一個去B棟工作又回A棟的內科醫生,同事一發現他,立刻叫出幾個醫生護士,大家很生氣地要他離開。好像在趕流浪狗。這位醫師低頭,一句話也沒說,默默離開。」。

小林接著解釋說:「外面的人怕和平裡面的人,A棟又把去過B棟的人當瘟神。那個醫師雖不該回A棟,但他畢竟是勇敢去為病人服務,大家怎麼會這樣對他?和平的人都不支持自己人,要外面的人怎麼支持。」。

所有的醫療用品廢棄物雖然都嚴密打包,但業者不敢收取,只好暫時堆置院內。
所有的醫療用品廢棄物雖然都嚴密打包,但業者不敢收取,只好暫時堆置院內。

傍晚,護士又說,今天不可能出去了。

問她什麼時候能移出,她說:「誰知道,可能是這幾天吧。但是只要我們這樓有人有疑似發病的症狀,就絕不可能移走。搞不好會十四天又十四天再十四天,永遠的十四天,永遠沒完沒了。」。

知道還要再隔離。隔壁房一個女生邊哭邊朝電話喊:「我快瘋了!」。

護士不滿政府讓醫護人員自生自滅,封院隔日就突破封鎖線,向媒體控訴。
護士不滿政府讓醫護人員自生自滅,封院隔日就突破封鎖線,向媒體控訴。

事隔17年,和平醫院有形的封鎖線如今不復存在,但在無形封鎖線裡的人心,傷痛從未完全痊癒。

在和平醫院封院中採訪的《壹週刊》記者說:「在無路可逃的和平戰場,面對SARS這個敵人,最可怕的是它令人以為它無所不在,它能利用人當它的凶器,也讓你把自己當做敵人,不斷檢查自己和他人的體溫。」。

「最令人恐懼的東西,就是恐懼本身。」這位《壹週刊》記者說她終於了解這句話的真意。(撰文:朱中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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