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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肺炎來襲 莫忘SARS獨家深入和平醫院100小時直擊【壹週解密】

台灣壹週刊自18年前創刊以來,踢爆過不少名人,報導過許多勁爆內幕,這幕後有許多精彩的故事,即日起每週三為讀者一一解密。

武漢肺炎來勢洶洶,隨著確診病例的增加,也讓防疫單位的神經更加緊繃,這也讓人不得不想起2003年間,SARS病毒襲擊全世界造成的恐慌,當年在台灣從3月14日發現第一個SARS病例,到當年7月5日WHO將台灣從疫區除名為止,共計664個病例,其中73人死亡,也是台灣自1949年以來,和平醫院及周圍街道封鎖管制,其他醫療院所在外設置隔離篩檢區篩檢發燒患者的首見情形,不僅在政治上讓當時的衛生署署長以及台北市衛生局局長下台,也讓台灣的經濟受到重創。

當年,和平醫院倉促封院期間,壹週刊的記者深入和平醫院內,將當時院內種種的慌亂與無序,從醫院變監獄,官員的顢頇無能、草率決策,以及人性的光輝都在此紛紛現形。

解密一, 記者是如何進入醫院的?

2003年3月14日,台灣發現第一個SARS病例,到了4月15日,台灣確診病例僅二十三例,但到了4月22日晚間,當時的衛生署副署長李騰龍提醒當時台北市衛生局局長邱淑媞,防疫網已經破了,和平醫院要有封院的準備,24日,台灣的疑似病例已經達到六十名,當日上午七點半,時任台北市長的馬英九召開緊急會議,決定當日中午「突然封院」!

突如其來的封院行動,毫無章法準則,讓和平醫院的醫護人員發出不平之鳴。
突如其來的封院行動,毫無章法準則,讓和平醫院的醫護人員發出不平之鳴。

封院初期沒有將健康與不健康者分開隔離,被困在醫院中的群眾抗議政府是置他們與死地。
封院初期沒有將健康與不健康者分開隔離,被困在醫院中的群眾抗議政府是置他們與死地。

中午十二點多,和平醫院內宣布「醫院封閉,所有人不得外出!」,消息一出,有部分醫護人員以及在院內的民眾趁亂逃出,整個和平醫院頓時人仰馬翻,變成了集中營。

當時,壹週刊的記者正在醫院裡面,針對SARS進行進一步的採訪,突如其來的封院命令讓記者即使想走也走不了,就這樣留了下來,與上千名的醫護人員、病患以及家屬,一同經歷了這場與死亡近距離接觸的事件,並想盡辦法讓和平醫院封院後的真實情況傳遞出來。

和平醫院無預警封院的首夜,一群醫護人員站在窗邊,望著遠方。
和平醫院無預警封院的首夜,一群醫護人員站在窗邊,望著遠方。

解密二,當時院內的情況如何?

從當時記者的採訪日誌中,可以無助慌亂絕望等等情緒不斷在和平醫院中漫延。

醫院封了,一群醫護人員聚在一起。
醫院封了,一群醫護人員聚在一起。

4月25日

聽說早上,員工集合在大樓和院長開會。有人很激動地問院長:「是不是要像電影『危機總動員』一樣處理我們?」(意思是,找台戰鬥機,把醫院炸掉。)很多人直掉淚,連院長也哭了。

晚上十點,遇到A門診小姐和她的同事。她今年二十七歲,小孩一歲半,她到和平醫院工作才三個月,就在休假那天接到護理長的電話,要她來院報到、隔離,「護理長說,如果不回來的話,要罰六萬元,而且警察還會到家裡抓人。我公公和先生一直叫我不要回來,罰錢就罰錢,但我不希望警察到家裡鬧事,所以還是回來。」

「很多醫師都跑了,他們薪水高,不怕被罰,不然你去問院方,看他們敢不敢公布沒報到的人數。」講著講著,A小姐眼眶紅起來。「我回來醫院,本來只是為了證明我沒感染到SARS,現在卻要我去照顧SARS病人。難道我們這些回來的人就是犧牲品嗎?」

A小姐這些醫護人員都穿著寬鬆便服,坐在很暗的候診室看電視,她們怕驚動外面的護理長,電視聲音開得很小。電視新聞正在播報馬英九的談話:「醫護抗爭,等於敵前抗命。」現場的醫護人員情緒立刻激動起來。A小姐說,「如果要我們大家感染慢慢死掉,乾脆應社會要求,把醫院炸掉,把我們全部燒掉算了。」

在封院期間,連醫師都露出疲憊的神情。
在封院期間,連醫師都露出疲憊的神情。

4月26日

七點半,到中庭抽菸,發現已經有人在打拳,一位醫師坐在花台,整個頭都快埋進報裡。他告訴我報紙可在服務台拿,我繞了很久才發現,服務台設在A棟和B棟之間的通道口(封閉式走廊)。報紙選擇不多,早餐則是蜜豆奶、素包子和肉漢堡。

 

八點多聽到院方廣播,要中庭的人趕快進到醫院裡,從十點開始,AB兩棟就要分開隔離。

早上十點,宣布AB兩棟分層隔離

一名婦產科的B醫師說,「現在還有電視看。隔離那天,我們的電話、電視都被切調。護士小姐聽到要被派去B棟,內心都很慌亂,大家哭成一團。」他說,「短短幾天,B棟的SARS疑似病人已經從八名增加到四十幾名,其中很多都是醫護人員,其中有八樓增加的疑似新病例幾乎都是護士。她們很可憐,剛開始幾天輪班去照顧SARS病人,只有口罩可戴,空氣又不流通,累得不得了,還只能睡沙發、地板,很多都出現發燒症狀。」

二點,一群護士跑到在灰色水泥的頂樓上,圍成一圈練氣功,隔壁的中廣的發射台變成她們身後的佈景,更遠處是新光摩天大樓,可是這些護士根本無心觀賞台北市景,更怕走到圍牆邊,「萬一被記者發現,我們就連頂樓也不能來了。」

同樣在A棟,一樓和頂樓卻像兩個世界。下午二點半,頂樓安靜涼爽,一樓大廳卻鬧烘烘的,正門前的掛號台前放了近二十個顆大西瓜,旁邊是一旁塑膠椅。再過去,電梯口右側,A棟通往B棟通道口附近的走廊(約五、六尺寬),擺有服務台,上頭擺著幾袋中午分剩下的便當。旁邊則堆滿了許多外界捐來的物資。

許多醫師護士就穿著睡褲擠在服務台前,等著幫科裡的同仁領臉盆、牙刷、洗面乳、洗髮精、吹風機、紙褲、托鞋等日用品。一位護士想跟服務人員多要幾條洗面乳,忙得要命的服務員說,「再兩條就好了。不用太多啦,一天能洗到一次臉就偷笑了。」另一位正在排隊醫師跟他的同事說,「打電話回去問主任,他的內褲穿幾號?」

到了傍晚五點左右,我走向通道,想到服務台去要點吃的,卻被警察攔住,「等一下,這邊要運東西。」過了幾分鐘後,只見兩個全身上下包著透明防護衣的男人,一前一後推著一個床,從B棟經走道進入A棟大廳,再進入電梯。床上蓋著一個四方帆布套,看不見裡頭的東西。一旁的清潔工阿伯告訴我,「那是有人死掉了,屍體要送到地下二樓的太平間。和平醫院只有A棟有太平間,B棟的屍體一定要經過通道才能送到太平間。」男人推著那張屍床進入電梯後,不到一分鐘,完全沒有再灑消毒水的通道又是人來人往。

六點多,外面的朋友打電話來說,今天B棟死了兩個SARS病患。其中一個是自殺。我看到的屍體很可能是其中一個。想到那屍體經過通道時,跟服務台上的便當應該只相隔不到半公尺,(通道只有約五公尺寬),不覺毛骨悚然。B棟的活人不准回到A棟,死人卻送過來保存。

晚上十點多,從A棟望出去,可以清楚看到B棟病房。一間病房的病患、家屬一直盯著電視螢光幕;另一間沒有電視的,一個年輕男子躺在病床上挖鼻孔,一副悶到不行的樣子,旁邊那床的病人則坐著低頭看書。五樓的工作人員坐在辦公上,靠著牆邊往外遠望,不知道在想什麼,很久都沒換姿勢。

七、八樓的幾個病房,沒有家屬,只見全身綠衣帶著口罩的床上,躺在床上,看起來很虛弱,看著窗外發呆。不多久,又見到身穿防護衣的護士進去裡面幫病患量體溫、檢查點滴。

封院期間,食物僅能靠外頭送便當。
封院期間,食物僅能靠外頭送便當。

和平醫院的洗衣房,據說也是感染源頭之一。
和平醫院的洗衣房,據說也是感染源頭之一。

困在院內的醫護人員趁著空黨在頂樓散步活動。
困在院內的醫護人員趁著空黨在頂樓散步活動。

被困在醫院中的病患與家屬。
被困在醫院中的病患與家屬。

穿著防護衣的人員正在照顧疑似SARS患者。
穿著防護衣的人員正在照顧疑似SARS患者。

4月27日

8:30院長廣播:從今天起,早上八點到晚上十二點,十樓會議室開放視迅設備,讓病患和醫護人員和外面的家屬連線通話。要用的人需先登記,每次使用最多五分鐘。祝福大家平安。

10:40一位內科醫師戴著綠色防護帽來到頂樓廣場上,拆掉口罩說:「到這裡透氣氣。」他只有二十八歲,年輕的臉龐滿是疲態,一副很憂愁的樣子。昨天內科醫師已經開了兩次會,今天還要再開,「衛生局要調進來支援的那些醫師根本就不願意到B棟去,他們只想留在A棟照顧一般病患,我們內科正在商量,要派誰過去。」

另一位來抽菸的簡先生說,昨天夜裡,他隔床的病人鬧著要自殺,後來他又看到一個護士躲在樓梯間哭。「我幾乎每天晚上都看有護士哭。一副她們要赴刑場的樣子。」

從隔離到今天早上,感染人數已從8個增加到五十幾個,一位醫師跟我們說,其中有一層樓的新增病患全是護理人員。疫情擴大,院方開始分層隔離,各層員工藥物資只能打電話請人拿來,加上有醫護人員輪流要到B棟,A棟的氣氛凝重。十一點半到四十分間,院長連續三次廣播:「請大家把心情穩住。請各位今天開始一天絕對要量體溫三次,還有,要到B棟的同事,我們會發給防護衣,請稍安勿躁。」

醫護人員來到服務台領取物資。
醫護人員來到服務台領取物資。

被困在醫院中的人,有些人只能窩在樓梯間休息。
被困在醫院中的人,有些人只能窩在樓梯間休息。

一群穿著防護衣的醫師在聚在醫院中庭討論事情。
一群穿著防護衣的醫師在聚在醫院中庭討論事情。

醫院的廢棄物送不出去。
醫院的廢棄物送不出去。

由於廢棄物沒人來收取,便只好暫時堆置在一旁。
由於廢棄物沒人來收取,便只好暫時堆置在一旁。

封院中的醫護人員在窗上貼字條為自己加油。
封院中的醫護人員在窗上貼字條為自己加油。

醫護人員苦中作樂,拍照留念。
醫護人員苦中作樂,拍照留念。

以上是壹週刊記者在封院100小時之間的採訪日誌的部分節錄,可以感受到當時第一線醫護人員的恐懼以及無力感,以及主管當局在面對SARS時處置方式的荒腔走板,但也看得到在一同面對恐懼時基層醫護人員之間的互相支持,此篇報導一出,讓民眾了解當時和平醫院封院院內的情況與官方說法有所出入。在SARS期間殉職的8位醫護相關人員內,其中6名是和平醫院人員2003年5月,和平醫院院長吳康文遭免職,同年台北市衛生局長邱淑媞因輿論壓力請辭。

當時的台北市衛生局長邱淑媞與葉金川穿著全套的防護裝備進入準備和平醫院,第一線面對病患卻裝備短缺的醫護人員看在眼裡,實在不是滋味。
當時的台北市衛生局長邱淑媞與葉金川穿著全套的防護裝備進入準備和平醫院,第一線面對病患卻裝備短缺的醫護人員看在眼裡,實在不是滋味。

當年台北市長(左二)倉卒決定封院,加上沒有配套措施,讓整個和平醫院頓時失序。
當年台北市長(左二)倉卒決定封院,加上沒有配套措施,讓整個和平醫院頓時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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