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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箍醫生1〉偏鄉行醫惹人愛 阿公阿嬤黏他14年【壹特選】

清晨七點的台二線上少見車流,林中一的車子熟練地左彎右拐,日日從台北市沿濱海公路向海那側疾行。擔任新北市貢寮區衛生所主任的他,曾因任期限制必須離開,阿公阿嬤們又是連署又是陳情,硬讓他留了下來。

他笑說:「貢寮的土地會黏人。」老人家的依賴與信任,讓他甘願一次次婉拒大醫院邀約,每天迎著日出車行百里,只為完成約定。

林中一(左)身形魁梧,是當地人口中的「大箍醫生」,駐守貢寮14年,與居民培養出好感情。
林中一(左)身形魁梧,是當地人口中的「大箍醫生」,駐守貢寮14年,與居民培養出好感情。

那年他還是醫學院學生,台語說不上幾句、還帶著些許日本口音,人人喊他「林桑」,和老師同學來到貢寮,觀摩偏鄉社區醫療。中午吃飯時,老鄉長以在地九孔大餐招待遠道學子,林桑忍不住大啖海味。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老鄉長笑說:「這麼愛吃九孔,以後來這裡服務好不好?」還沒來得及放下九孔,一句「好呀!」就從林桑齒縫間溜了出來。

畢業後,繁重的外科工作讓林中一忘了這件事,未料 2005年底,他前往貢寮衛生所報到,白髮蒼蒼的老鄉長很快認出他,穿過人群上前拍拍他的肩:「我記得你,你就是那個愛吃九孔的日本學生!」

當年隨口應允彷彿成為預言,回想往事,林中一笑說:「冥冥之中就這樣被黏住了。」

喜歡大海的林中一,讀醫學院時期曾到貢寮潛水,並觀摩社區醫療體制。林中一提供
喜歡大海的林中一,讀醫學院時期曾到貢寮潛水,並觀摩社區醫療體制。林中一提供

林中一在台灣出生,11歲時因父親工作舉家遷居日本,直到大學才回台考取台大醫科。母親希望他回日本發展,父親卻告訴他:「你是台灣訓練出來的醫師,應該留下來照顧台灣人。」他先到瑞芳礦工醫院進行內科訓練,再回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接受外科住院醫師與總醫師訓練。

2005年,貢寮區衛生所需要兼顧內外科的醫師,林中一被探詢意願,當晚他慎重地對妻子說:「我覺得我有一個好地方可以去,不知道妳願不願意?」

「我就跟她講說:『貢寮欸!』她愣了一下。」該放棄在首善之都的一切嗎?靜默半晌,妻子告訴他:「不一定要做先端醫學、開刀才是好醫生,讓社區的阿公阿嬤健康,你也是好醫師。」

他帶著妻子的支持,從繁華都會來到貢寮,當時衛生所是30年老舊建築,只有一台X光機、簡單的尿液檢查儀與心電圖,即便如此,林中一在保健站裡奔忙的身影,穩定了貢寮鄉民因病痛不安的心。

新北市貢寮區衛生所舊址為外牆斑駁、設備簡單的老舊建築。林中一提供
新北市貢寮區衛生所舊址為外牆斑駁、設備簡單的老舊建築。林中一提供

「有一個阿嬤很可愛,每次都會拉開窗簾探頭看,如果看到就打招呼:『大箍醫生我來掛號了!』後來愈來愈多阿嬤這樣叫我。」超過180公分的身高,大箍醫生雖然大手大腳,卻有著細膩心思。

「在台北醫的是病,在這裡醫的是人。」林中一講得鄭重感性。例如有個吳王阿嬤一直由丈夫陪同看診,向來硬朗的丈夫三年前心臟病發驟逝,阿嬤快活不下去,看到林中一就哭說:「醫生啊!我心裡很難過,你拿藥讓我吃了悾悾的好不好?」林中一感覺到阿嬤嬌小的身影,因為悲傷縮得更小了。

他不斷哄著哭泣的阿嬤,說笑逗她:「毋湯啦!像魚一樣悾悾怎麼行!」從此,到阿嬤家走走成為固定行程,即使只是離別時一個擁抱,也能讓阿嬤安慰好久。

十多年來,貢寮成為林中一心中的牽絆,女兒出生那晚,他在衛生所夜間急診駐守,錯過父女相見的第一刻。

「貢寮的阿姨們知道後,竟然輪流排班,一天煮一鍋魚湯讓我帶回去,她們說『給你太太吃,母奶會比較多、小孩會比較健康。』」阿姨煮魚湯,阿公則送上新鮮魚貨,每天都有小禮物幫太太坐月子。一個阿姨告訴他:「你犧牲你的家人來鄉下照顧我們,所以我們要幫你照顧家人。」這句話重重落在林中一的心頭。

吳王阿嬤(右)因丈夫驟逝,曾難過到要醫師開藥壓抑悲傷,林中一靠著陪伴與傾聽帶阿嬤走出傷痛。
吳王阿嬤(右)因丈夫驟逝,曾難過到要醫師開藥壓抑悲傷,林中一靠著陪伴與傾聽帶阿嬤走出傷痛。

衛生所主任三年一任,2009年貢寮衛生所新址落成後,師長不斷來電,催林中一「快回來,外科需要你」,讓尊師的他十分掙扎,面對依賴的長者,他委婉暗示可能準備回台北了。沒想到阿公阿嬤拉著他的手要他別走,甚至連署留人。

時任台北縣長的周錫瑋在一次視察後告訴林中一:「你儘管放心留下」,甚至取消任期年限,讓有心在偏鄉服務的醫師不受任期限制。

林中一坦言,剛到貢寮報到時,父母質疑他「留在偏鄉能做什麼?」直到衛生所新大樓落成,父母從日本趕來探視,衛生所突然來了需要緊急處理的患者,在附近餐廳用餐的他飯也來不及吃,拋下兩老趕回衛生所。

等忙到一個段落時,他才發現父母已離開,辦公室桌上留了一張紙條,熟悉的父親筆跡寫下「我會支持你」,讓他喜極而泣。

原來他匆忙離開後,用餐民眾紛紛上前與他父母攀談,不斷握手、鞠躬,感謝他們讓兒子來貢寮照顧大家,父親知道兒子真正在照顧台灣人,回日本後號召友人合資買醫療巡迴車,力挺他下鄉服務。

父親號召友人合資購買醫療巡迴車,以行動支持兒子照顧偏鄉長者。
父親號召友人合資購買醫療巡迴車,以行動支持兒子照顧偏鄉長者。

老人家的依賴、濃到化不開的人情,交織成綿密大網,讓他心甘情願被包圍,「每天過了快速道路與山洞,看到瑞濱的海,我的心情就開始好起來,過了鼻頭的山洞,我會跟自己說:『貢寮,我到了!』」林中一生在台中、長在日本,兩地都不像故鄉,但14年下來,他發現已習慣用「咱貢寮……」當開頭,「來貢寮好像回家,每天都有到家的感覺。」

訪問回程路上,他向出身貢寮的我細數台二線上風光,我發現他比我更像貢寮人,笑著說:「你真的很在地,應該被很多阿嬤當成是一份子!」笑得像是當年捨不得放下九孔的大男孩,大箍醫生眨眨眼對我說:「能夠被當成自己人,這種感覺真的太好了!」(壹人物/撰文:邱璟綾 攝影:蘇立坤、楊弘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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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互動讓他們培養出介於家人與朋友間的情感,阿嬤還喜歡拉著林中一聊悄悄話。
多年的互動讓他們培養出介於家人與朋友間的情感,阿嬤還喜歡拉著林中一聊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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