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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之後7〉妳不死換我全家得死 極端恐懼逼她下重手【壹特報】

四十年代末,台灣進入漫長的白色恐怖時期,許多知識份子因恐懼而噤聲,那股讓人幾乎窒息的氣氛,被集權政府以民風淳樸、夜不閉戶的表象成功掩蓋。

近來,電影《返校》突破台灣轉型正義稀薄的同溫層,引發社會討論白色恐怖的熱潮,進而產生集體自我承續、修復與新生的力量。懂得自由得來不易的此時,《壹週刊》訪問了當年的受難者、家屬以及人權劇導演,談他們知道的那段過去。不為銘刻創痛、循環仇恨,唯願樹葉有愛,化成花朵、結為果實。

《海島演劇》演繹白色恐怖女性受難者丁窈窕、施水環、張常美的故事。
《海島演劇》演繹白色恐怖女性受難者丁窈窕、施水環、張常美的故事。

4、50年代的台灣,是個跳華爾滋的美好年代,三名少女丁窈窕、施水環、張常美優雅踮起腳尖、手輕搭在舞伴肩上,跟著「Till I waltz again with you」的節拍悠悠搖擺,跳著各自的青春舞曲,誰知槍聲乍響,音樂嘎然而止,那首華爾滋最終沒能跳完。

海島演劇導演林志遠以三位白色恐怖女性受難者的故事,譜成戲劇《回憶的華爾滋》,重現極權時代的記憶。這是一齣戲,也同時是受難者們的真實人生,後人享受民主果實,也勇敢記住這段傷痛,迎向自由依舊的將來。

導演林志遠說起10月底,海島演劇去了台南女中演出,「你知道南女有一棵金龜樹吧?學生都叫它人權樹、丁窈窕樹。」以藍天為底,那棵金龜樹顯得更鬱鬱蔥蔥,儘管曾因蘇迪勒颱風而倒伏,金龜樹依然堅強旺盛的矗立著。

當年,丁窈窕好友施水環遭一名男子熱烈追求,施水環聽從丁窈窕建議與對方保持距離,追求者竟心生憤恨,見丁窈窕桌上有禁書,便誣陷她為匪宣傳。身懷六甲的丁窈窕,在獄中遇見昔日友人郭振純,或許心知今日一別再難相逢,她留了一只藏有她髮絲與訣別話的菸盒給郭振純。

被囚19個月後,丁窈窕和施水環成為白色恐怖槍下犧牲者;獄友張常美抱著在獄中出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丁窈窕女兒,久久難以安撫。郭振淳出獄後,將菸盒帶到南女這棵金龜樹下埋葬。他記得丁窈窕曾說,她最好的青春,就在台南女中了。

 

當年張常美年僅19歲,就被特務從學校強行帶走。
當年張常美年僅19歲,就被特務從學校強行帶走。

張常美得知被判刑12年,內心相當氣憤、心有不甘,「老蔣說,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要放過一個,我就是其中的九十九個。」
張常美得知被判刑12年,內心相當氣憤、心有不甘,「老蔣說,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要放過一個,我就是其中的九十九個。」

生在民主時代的年輕演員,如何體會那時代的恐懼與無力感?在《回憶的華爾滋》演繹丁窈窕的鄭鈺儒說:「去到南女演出,會有一種強烈的衝擊,複雜的情緒非常滿,妳感受到,這個角色最後,就是來到這裡了。」為避免大樹受強風再次傾倒,一旁有兩根大鋼樑保護,「那個畫面進到腦子,就像有一支槍,一直抵著她。」她感覺到同樣有根冰涼金屬抵著她的腦門,忍不住顫抖。

演員們開始圍著樹歌唱,秋風拂過丁窈窕樹,樹葉摩擦產生似耳語的窸窣聲,竟產生演員們與丁窈窕穿越時間互相對話的魔幻感。過份強烈的真實感,演繹張常美的演員劉芳宇也感受得到,她提及:「有幾次演出,常美阿姨也在台下,她一走過來那個重量真的不一樣,再一次提醒我,剛剛那一切,都不是一齣戲,是一個人的真實人生。」我注意到她剪齊的妹妹頭與兩根青春俏麗的辮子,和張常美年少時的髮型如出一轍。

隨著劇情開展,特務開始追捕施水環的弟弟施至成,台下觀眾的心也跟著糾結成一團。
隨著劇情開展,特務開始追捕施水環的弟弟施至成,台下觀眾的心也跟著糾結成一團。

是誰讓她們的生命,在青春正盛時遭無情扼殺?白色恐怖時代的情治單位特務,成了邪惡代表。演繹特務的演員李炫蒼卻說,特務不完全是邪惡的象徵,他更趨向是一個光譜,有很壞的、有中性的,當然也有被指使的,「特務只是時代下的一個工具人,真正有決定權的是上位者。」

在肅殺氛圍中,「告密」成了極端恐懼裡被逼出的殘忍人性。飾演告密者的演員許瑩美,在劇中告發施水環:「如果我今天不告發她,會不會哪天特務發現施水環窩藏弟弟施至成,我們家也會被牽連知匪不報,不只是我、還有我的家人。」

張常美透過牢房送飯的小洞,目睹其他受難者被刑求至傷痕累累,不禁失聲大哭。
張常美透過牢房送飯的小洞,目睹其他受難者被刑求至傷痕累累,不禁失聲大哭。

紛亂的大時代,沒辦法把人二分為好人與壞人,每個人都有足夠的動機、或多或少的無奈與苦衷。他們希望更多人懂得那時代的傷痛、懂得自由從來不是與生俱來,卻不想將恨延續下去。林志遠說:「我們並沒有透過戲告訴大家,特務很壞、白色恐怖很恐怖,或這些國民黨人都罪無可赦,我們要講的是,這就是一段歷史。」

(撰文:郭逸君 攝影:蘇立坤、陳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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