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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之後4〉牢裡最後一眼成永別 她到白頭才敢說愛【壹特報】

四十年代末,台灣進入漫長的白色恐怖時期,許多知識份子因恐懼選擇噤聲,那股讓人幾乎窒息的氣氛,被集權政府以民風淳樸、夜不閉戶的表象成功掩蓋。

近來電影《返校》突破台灣轉型正義稀薄的同溫層,引發社會討論白色恐怖的熱潮,進而產生集體自我承續、修復與新生的力量。懂得自由得來不易的此時,《壹週刊》訪問了受難者、家屬以及人權劇導演,談他們知道的那段過去。不為銘刻創痛、循環仇恨,唯願樹葉有愛,化成花朵、結出果實。

白色恐怖造成許多有情人天人永隔,甚至到老才敢認愛。 藍芸若提供
白色恐怖造成許多有情人天人永隔,甚至到老才敢認愛。 藍芸若提供

電影《返校》的原型,參考1948 年基隆中學「光明報」事件,故事最後,美術老師張明暉遺下的信寫著「此生無緣,來世再見。致自由」。

真實世界裡,當年的基隆中學,有著一段少為人知的愛戀,男主角以己命換伊人之命,女主角守約近70 年,人間不得白頭,但求天上相守。

基隆中學國文老師藍明谷,於《光明報》事件入獄,被指為共匪遭國民黨政府槍決。 藍芸若提供
基隆中學國文老師藍明谷,於《光明報》事件入獄,被指為共匪遭國民黨政府槍決。 藍芸若提供

藍芸若記憶裡,母親從來不談父親。

「我的父親藍明谷,本名藍益遠,註定離我們愈來愈遠。」國文老師退休的藍芸若,一頭短髮梳攏整齊,臉上薄施脂粉,提起父親,她語氣淡淡的,像說著別人的故事。

成長背景裡,缺席的父親、神經質的母親,拼湊出宛如局外人的自己,直到30年前,才逐漸從他人口中還原歷史真相。

二戰結束後,自北京學成歸國的藍明谷,到鍾浩東校長主持的基隆中學擔任國文老師,不久爆發228事件,眼見國民黨屠殺百姓,知識份子思想逐漸左傾,「我父親開始讀馬克思主義的書,逐漸信仰共產黨,也期待他人拯救台灣。」

白色恐怖年代,計有1300餘名被槍斃,景美人權紀念園區內,鐫刻著受難者的名字。
白色恐怖年代,計有1300餘名被槍斃,景美人權紀念園區內,鐫刻著受難者的名字。

於是鍾浩東在校內辦《光明報》,由藍明谷等人執筆,報導國共內戰狀況、批判國民黨的惡行。發行後隨即遭人檢舉,情治單位到基隆中學抓走鍾浩東在內多名師生,幾聲槍響貫徹天際,帶領台灣墮入長達43年白色恐怖的陰影。

收到風聲的藍明谷,將妻子藍張阿冬、幼子藍健東安置在高雄岡山老家,自己遁入美濃深山開始逃亡。那時,藍芸若還在媽媽的肚子裡。

「情治單位懸賞新台幣五十萬元逮捕我父親,找了一年都沒找到,就將我祖父、媽媽,還有剛出生的我抓走。」這招果然逼出藍明谷,他決心以命換命,到高雄市警察局第一分局投案。

為了避免遭追究責任,藍明谷的照片大多被銷毀,僅存少數幾張。 藍芸若提供
為了避免遭追究責任,藍明谷的照片大多被銷毀,僅存少數幾張。 藍芸若提供

在景美看守所,夫妻倆被安排在相對的牢房,隔著欄杆淚目相對,雖然無法交談,彼此心裡卻清楚,這一望將是永別。

1951年春天,藍明谷被槍決;藍張阿冬因「知匪不報」移往綠島感訓一年餘,回家後看見祖先牌位有丈夫的名字,才確定已天人永隔。她小心藏著僅存的藍明谷照片,從此深深鎖住對丈夫的情意。

藍張阿冬咬牙撫養一雙兒女,白天在岡山醫院擔任助產士,晚上化身到府接生的產婆,常為了微薄的接生費用,在風雨交加的夜裡騎腳踏車出門。

藍張阿冬以腳踏車代步,肩負起養家重責。 藍芸若提供
藍張阿冬以腳踏車代步,肩負起養家重責。 藍芸若提供

藍芸若的印象裡,媽媽從不喊苦,對爸爸的遭遇更是絕口不提,藍明谷三個字,在家中是秘密也是禁忌。

失去摯愛的打擊,令藍張阿冬一輩子活在失去親人的恐懼裡,她習慣無時不刻掌握子女行蹤,只要沒準時返家,滿載焦急的電話就響起,情緒的火線隨之爆發。每思及此,藍芸若總有些懊悔,「想到就會難過,為什麼她在世的時候要一直跟她吵架?每次吵架,都是因為要我隨時回報在哪裡……」

「我媽媽對爸爸沒有任何怨言,雖然從相識到死別短短五年,卻一生不忘。她很崇拜我爸爸,說他很有學問、個性溫和且溫柔體貼。」不能說的愛情,被政治恐懼藏得很深很深,直到她往生前幾年,有人上門訪問,藍張阿冬才一點一滴說出心裡話,含蓄的字句裡全是綿綿情意。

藍張阿冬(前排右三)晚年積極出席政治受難者大會,為平反丈夫名譽而努力。 藍芸若提供
藍張阿冬(前排右三)晚年積極出席政治受難者大會,為平反丈夫名譽而努力。 藍芸若提供

「在往生的前幾年,她已經無法走路,於是在床邊擺了父親照片,我走過她房間,常常看見她拿著照片喃喃訴說:『我好想你、趕快來把我接走……』」

藍張阿冬百歲後過世,藍芸若整理遺物時發現一本日記,其中一頁,媽媽以娟秀字跡寫下這段無言之戀:「我相信我獨來獨往,卻有你生死相隨;我形單影隻,你仍然照顧我出入平安。對於兒女的繫念牽掛,和家中瑣事的安排處理,我鉅細靡遺與你絮叨著、商量著。因著靈犀相通,你回應我許多啟示,我相信,你對家人的關愛、呵護從未間斷。」

藍芸若在整理母親遺物時,發現媽媽的筆記,抄錄許多歌詞與散文,其中滿載對父親的情意。
藍芸若在整理母親遺物時,發現媽媽的筆記,抄錄許多歌詞與散文,其中滿載對父親的情意。

大殮時,她將爸爸的照片放在媽媽胸前,一紙泛黃照片盛載她一生的思念。儀典結束後,藍芸若的女兒擲筊前頑皮地問:「阿嬤,把妳放在阿公的旁邊,高不高興呀?」筊杯落下一正一反,向來理性的藍芸若忍不住心想,冥冥中是否有靈?也許媽媽在天上見到爸爸,真的很開心吧!(撰文:邱璟綾 攝影:楊弘熙、陳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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