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穿越戰火的紅包場男歌手【光陰的故事】

◎謝祝芬

用一張照片,講一段光陰的故事。

30 年前,紅包場歌手程群剛入行,

想在女歌手吃香的環境搶下一席之地,

比想像中來得艱辛。

 

要不就離開,要不就熬過。

二選一,他選擇了後者,

剛開始那些年,拿到的紅包少,

他唱完晚場,午夜再到KTV工作;

一路苦熬,換來一幫死忠歌迷,

當紅時期,收到的紅包串起圍上身,

可以掛成一圈圈……

取了程群當藝名,自然希望捧場的歌迷也能成群。但紅包場是老兵群聚發展而來,素來是女歌手的天下,女男歌手比例約八比一,甚至更懸殊;像程群(本名李榮春)這樣的紅包場男歌手,就算抗議也沒用,天生的起跑點就比女歌手落後一截。

程群怎麼會不了解生態,只是他看成一場耐力賽。「別人陪客人應酬一小時,我就應酬三小時。」三十年過去,老兵凋零,台北西門町的紅包場從十八家收到剩最後二家,許多女歌手都離開了,他依舊站在紅包場舞台,日日不斷,唱過午場,再唱晚場。

紅包場風光時,有時可以收到用鈔票串成的紅包彩帶,但現在已經少有這種光景。(程群提供)
紅包場風光時,有時可以收到用鈔票串成的紅包彩帶,但現在已經少有這種光景。(程群提供)

經歷「單打雙不打」

和程群聊天,可聽出異地口音。「我出生於金門,十八歲唸完高中才來台灣。」成長年代趕上國共砲戰「單打雙不打(逢單日砲擊,雙日不砲擊)」,只要遇到單日一家老小就得往防空洞跑,「家裡也曾被炸出一個大洞,但能怎麼辦?日子還是要過下去。」不砲擊的雙日,他放學就幫務農的父母放牛吃草,「我一邊放牛一邊唱歌,金門空地多,唱起來很過癮。」

剛來台灣時,做過幾份工作,但他始終記得歌手夢;也曾跟音樂老師上課,考取歌星證。真正進入紅包場,是金門同學在早期的豪華酒店當廚師,領他入酒店工作,進而認識一位傳播公司老闆,輾轉被介紹進紅包場當歌手。

程群與金門的家人合影。(程群提供)
程群與金門的家人合影。(程群提供)

從冷門時段唱起

紅包場歌手的主要收入,除演唱時客人遞上的紅包,另外就是客人的捧場簽單。客人捧誰的場、簽誰的單,消費就入誰的帳。歌手拚歌喉、拚治裝,如何贏得客人指定,更是搶單關鍵。 

「我剛登台唱歌時,根本不敢去跟客人打招呼,加上又是男生,常常唱完三、四首歌下來,根本沒半個紅包,更別說拿到簽單。」但他不灰心,把自己當成實習生,只是這一實習就是二年,「那時期聽歌的老兵還很多,紅牌歌手一天要趕場唱十幾家歌廳,一個月收入甚至高達幾十萬元;但我認識的人少,只能唱最冷門的開場時段,又趕到永和一家KTV去上班。」

穿禮服跑場西門町

戲棚下站久了,程群總算熬出名堂,邀他登台的從原本的「神仙窩」,陸續增加「國之賓」、「樂一」、「香格里拉」、「金朝代」等幾家紅包場,「趕場時根本來不及換裝,穿著禮服就往下一家跑。」捧他場的客人也越來越多,「說穿了,會來聽歌的老兵就是思鄉、寂寞,他們無非想要關心和陪伴。」他常利用下班陪老客人爬山郊遊,「幾位伯伯主動認我當乾兒子,彼此感情不是歌手和客人,而是家人。」

但父母得知他在紅包場工作,充滿疑慮。「尤其是我媽,擔心得很。」為了讓父母放心,他報名參加一九八九年「新人獎電視唱片舞台才藝選拔」,「我把家裡十幾個人都請來聽我唱歌,當次還拿下冠軍,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能唱,也是正正當當靠唱歌賺錢。」

程群曾拿下1989年「新人獎電視唱片舞台才藝選拔」冠軍,圖為當時報紙。(程群提供)
程群曾拿下1989年「新人獎電視唱片舞台才藝選拔」冠軍,圖為當時報紙。(程群提供)

二百萬現金擺面前

父母的擔憂,他並不是不懂。「紅包場就是社會縮影,在裏頭打滾的有好人,當然也有壞人。」他見過酒客為歌手爭風吃醋,也見過歌手為搶單勾心鬥角,當然也聽過歌手與客人鬧出情感或金錢糾紛,「但再亂的環境,只要你心是正的,就不會被帶著走。」 

曾經,有位年長女士散場後找他續攤,「對方堆了二百萬元現金在我面前,我怎會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貪,是人通往惡之淵藪的按鈕,程群堅守著,從不肯啟動那顆按鈕。

今年生日演唱會上與客人同歡。
今年生日演唱會上與客人同歡。

走入黃昏仍不離場

只是一唱三十年,紅包場走入黃昏,程群也從當年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唱成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早些年,他總到榮民之家、仁愛之家探視曾捧他場的老兵;後來,換成出席他們的告別式。

「伯伯一個個走,紅包場也一家家關掉。」他伸出手臂,強調皮膚不像以前那麼白,「過去總是白天睡覺、夜晚唱歌,很難曬到太陽,現在場子少,有時間運動,曬黑了些。」

他看看手錶,「再十分鐘就要登台,我得回歌廳了。」替他擔心遲到,他卻不急不徐,「都唱這麼多年,隨時可登場。」會一直唱嗎?他點點頭,「我的青春都在這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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