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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屍隊長1〉一張死亡照掀瘋潮 他意外當上萬人幫主【壹點就報】

乍暖還寒的三月,南投集集綠色隧道公路除了車聲隆隆,鳥唱蛙鳴同樣不絕於耳,林德恩穿起反光背心在路上來回逡巡,趁車流稍歇空檔,一個箭步衝至路中央,再回頭時,手中鐵夾已夾著一隻被壓扁的青蛙屍體,他一邊將青蛙乾移到草叢中,一邊嘟噥著:「天氣變暖了,路殺數量只會愈來愈多……。」

「路殺社」是全台最大公民生態研究社團,幕後推手就是以一張照片掀起瘋潮的林德恩。
「路殺社」是全台最大公民生態研究社團,幕後推手就是以一張照片掀起瘋潮的林德恩。

所謂「路殺」泛指野生動物的車禍,林德恩是國內最大公民生態研究社團「路殺社」社長,八年前開始與超過一萬五千名社員合作,希望找出讓所有生物都可以平安回家的路。在南投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辦公室裡,林德恩化身「屍體偵探」,從臉書社團一張張殘缺不全的動物屍體照片中,推測物種與死因;走出辦公室,他穿上反光背心當起「撿屍專家」,將路上不幸死亡的野生動物屍體撿拾採樣。

雙眼輕閤宛如安詳睡去也好,瞠目圓睜死不瞑目也罷,看著本應活蹦亂跳的動物成為輪下亡魂,林德恩總是百感交集。他在台南鄉下小村落成長,常在山徑水田裡看見牠們,提起孩提時代,他笑說自己在動物陪伴下度過童年時光,「小時候生物對我來說是食物也是玩具,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讓我對大自然留下很美好的印象」。

那時的他只有十歲,因為家境清苦,餐桌少見肉類,成長中的孩子為了加菜,自製上百支釣竿,傍晚與爸爸踩著田埂、循著蛙鳴,在稻田裡布置陷阱,晚間七八時,再打手電筒摸黑巡視,把上鉤的青蛙抓回家加菜。「有時釣竿拉起來不是青蛙,是一條蛇,我到現在還記得踩到蛇那股冰涼的感覺!」兒時的顫慄太鮮明,無論是最喜愛的青蛙或最害怕的蛇,都默默引領他走向學術研究的路。

林德恩對於蛇類、蛙類研究深入,很難想像兒時的他竟然把動物當成食物與玩具。
林德恩對於蛇類、蛙類研究深入,很難想像兒時的他竟然把動物當成食物與玩具。

當年靠吃青蛙填飽肚子的男孩,轉眼成為村庄裡難得的大學生,村長為他在廟口貼出紅榜,卅年前,左鄰右舍不知成功大學生物系學什麼?是否會飛黃騰達?仍忙著放鞭炮,恭喜林家出了大學生。

像是古代中舉文人,林德恩背負眾人期待進京,即使如此,初期他只以為生物系是「抓青蛙就可以研究的地方」,直到遇見海外剛歸國的教授侯平君,他才發現原來有「生態保育」這麼好玩的東西。

談起學生時代,林德恩眼神發著光,那時大家競相研究明星物種,「老師居然研究蟾蜍,對當時的我們而言,這麼醜的東西都有人要去關心牠?」即便恩師逝世多年,但侯老師把蟾蜍捧在手心專注研究的身影,至今牢牢刻在他腦海裡。

畢業前他決定跟隨恩師步伐,以冷門的爬行類動物作為研究主題,他悠悠地說:「經過很多年以後,我終於可以理解,動物的醜惡、兇殘與美好都是『人』給牠認定的。」

外表醜惡的蟾蜍,是大學恩師侯平君的研究對象,大大改變了林德恩對生物的看法。
外表醜惡的蟾蜍,是大學恩師侯平君的研究對象,大大改變了林德恩對生物的看法。

真要做研究時才發現,在台灣,蛇蛙種類與數量很多,但習性難以捉摸,為了找尋特定物種,往往在山林裡耗一整個月仍無功而返,遍尋不著的身影,相見時竟是車下亡魂!「遇到這種狀況,你怎能不痛心?怎能不遺憾?」

死蛇常見、活蛇難尋,加入特生中心後,林德恩2008年決定召集在地志工協助死蛇的研究調查;2011年8月,臉書社群功能興起,「一開始是有志工問我,可不可以開個社團方便大家聯絡。」他就在臉書開了名為「志工聯誼」的社團。

社團開好了,但大家對經營社團沒頭緒,「沒po東西很奇怪,我就貼一張青蛇死掉的照片上去」。等他三天後想起時查看網頁,竟然發現社團「屍滿為患」,原來死蛇照片讓網友誤以為這兒是分享屍體照的地方,大家開始「熱心貢獻」各式各樣「庫存」許久的屍體照,短短幾天,志工發言被三、四百張湧入的照片淹沒,「我們嚇了一跳,原來可以用這種方式蒐集資料。」

僅一周時間,「路殺社」的概念有了雛形,大家七嘴八舌討論要不要將社團對外開放。有人開玩笑說,何不用英文「Roadkill」仿效路透社直譯為路殺社,「說不定可以像路透社一樣揚名海內外!」

路殺社成立後,許多社員前往「曬照」,大家留言討論死因,有時也一起哀悼物種的死亡。路殺社提供
路殺社成立後,許多社員前往「曬照」,大家留言討論死因,有時也一起哀悼物種的死亡。路殺社提供

林德恩沒想過,當年志工間的一句玩笑話可以走得這麼長,如今全台各地都有路殺社社員,雖然社員多數沒有生物專業背景,但大家走到哪拍到哪,提供源源不絕的路死生物紀錄。林德恩更廣邀各領域專家入社,大家當起屍體偵探,從尚未壓爛的鱗片、花紋中找尋線索,幫每一隻被壓得支離破碎的動物拼湊回原貌。

路殺社經營一段時間後,林德恩赫然發現,記錄到的死亡個體,竟有一成以上是保育類動物,他心想「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牠們了」,下班後他在辦公室盯著一張又一張死狀尚稱完整的屍體照,心中浮現「撿屍」的念頭。

路殺記錄中多達一成是保育類動物,因為覺得「可惜」,林德恩動了撿屍的念頭。 路殺社提供
路殺記錄中多達一成是保育類動物,因為覺得「可惜」,林德恩動了撿屍的念頭。 路殺社提供

隔天他與專責哺乳類動物的副研究員張仕緯討論「要不要收這些標本?」決定讓不幸死亡的野生動物發揮學術研究最大價值,這些拾回的屍體,有助於了解各地交通道路對野生動物習性的衝擊,進而提出道路改善計畫,大量屍體更成為監控疫情疾病和環境用藥的指標。於是全台社員陸續響應,將完整屍體裝箱打包寄回特生中心,提供研究員製成標本或採樣研究,有上萬社員的路殺社,儼然成為全台最大撿屍集團。

過去製作標本需要殺死動物,路殺社撿屍製標本,讓不幸死去的動物發揮最大價值。
過去製作標本需要殺死動物,路殺社撿屍製標本,讓不幸死去的動物發揮最大價值。

熱愛生物,卻成天面對各種慘死輪下的動物,內心不糾結嗎?林德恩拿起一瓶泡在酒精裡保存的蛇類標本來回翻看,眼神駐留在蛇身遭輾的傷口,淡淡地說:「大家都說,安全是回家唯一的路,但我們平安回家的路途,卻可能是很多動物的最後一哩路。」

順著臉書潮流催生的路殺社,如今已成全台最大公民生態研究社團,我好奇他的下一步要怎麼走?林德恩卻說,他的終極目標是關閉路殺社。如果再也撿不到屍體,就表示不會有動物因為用路人的不察慘死輪下,他期待有一天可以扔掉撿屍專家光環,換得所有的生物快樂出門,平安回家。(壹人物/採訪:邱璟綾 攝影:林玉偉)

林德恩期待未來再也收不到任何路死動物屍體,路殺社終有一日關門大吉。
林德恩期待未來再也收不到任何路死動物屍體,路殺社終有一日關門大吉。

林德恩

年齡:46歲

現職:臉書路殺社社長、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動物組助理研究員

家庭:已婚,育有一子一女

學歷:台大動物學研究所(現為「生態演化所」)

專長:道路生態學、兩棲爬行類學、野生動物保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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