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養活一家五口,他窩在學校圍牆邊賣蛋餅,原為躲警察,卻被污衊「尿尿不洗手」;他從小被喚「賣蛋餅的兒子」,一心擺脫貧苦身份,多年的老闆夢,以慘賠數百萬收場,最後靠父親獨門手藝,從谷底翻身。一手打造年收千萬的逢甲夜市排隊美食,張良汕說:「我在我爸身上學到,一生專心做好一件事就夠。」

從小陪在父親張尚書身旁忙進忙出,一心想出人頭地的張良汕,對家傳蛋餅不曾入眼,21歲考取乙級中餐證照、27歲當上主廚,歷任台中僑園飯店、圓明園喜宴會館主廚,管理2、30個員工,百萬年薪好不風光。
38歲那年,意氣風發的他創業開婚宴會館,空有一身好手藝,卻低估房租、人事隱形成本,餐廳裡空蕩蕩的,他守在電話旁,想著會不會有訂單?客人要不要來吃飯?不到一年店收掉了,大老闆揹著3、4百萬債務,擺攤賣燒餅。
振翅鳥兒折了羽翼,回到老家,望著父親備料身影一語不發。半生技藝不傳人的張尚書打破沈默:「你常常換頭路,擱要教人,人嘛不一定想學,擱賺沒錢;別人要我教,我擱不要教!我有差你嗎?」一心想逃的他這才發現,老父親一直盼自己回頭。
三十年如一日,當不再肩負生計,張尚書生意做得輕鬆,身體不適、家裡有事就休息,圍牆旁飄香的蛋餅變得可遇不可求,反而更吸引人。努力往上爬的張良汕,過去為了成全大局,得放下專業不斷與現實妥協,他開始羨慕起父親的悠哉自在。
一切彷彿老天安排好了,兒子最困頓那年,行腳節目找上父親,報導在地人口中「再冷也穿著汗衫,嘴上永遠掛著笑容、風趣又幽默的蛋餅阿伯」,有陣子爸爸身體狀況不佳,又擔心老客人買不到蛋餅,張良汕重回蛋餅攤幫忙,走過人生風雨,此時心境和少年時大不相同,看著客人耐心排隊癡守蛋餅一味、關心詢問「阿公去哪裡了」,他似乎懂了什麼。

張良汕一邊跟著爸爸學習技術、一邊思索改良流程,2011年10月在逢甲夜市租了小攤位,明倫蛋餅第一家分店正式開賣。
人生中場換賽道,前方是光明還是荊棘?無人知曉。開業當天,蛋餅攤車還沒就定位,路上兩個客人瞥見,竟興奮嚷嚷:「我們就是吃這個長大的!」主動幫忙推攤車到店門口;隔天再度遇上老主顧:「這就是阿公的滋味啦!我十多年沒吃到了!」連續兩天的「奇遇」,讓張良汕夫妻吃下定心丸。
因應商圈多元化,攤上菜單有中、英、日文三種版本,除了招牌甜辣醬、醬油、胡椒、辣椒粉四種醬料,沒其他選擇。「不必多加裝飾,新鮮粉蔥、上好雞蛋就能帶出最佳滋味,這是阿爸教我的。」
張良汕為明倫蛋餅創了粉絲專頁,不僅和客人互動拍照,也更新阿爸動態。張尚書不愛看報紙電視,但網路不僅喚起老員林人記憶,連外地人都想來一探究竟。抗拒爆紅的鄉下老阿伯歪著頭納悶著,這些外地來的人,為什麼對攤位狂拍照?難道是偷學祕方嗎?更不解的是,中午的突發狀況,他還來不及回家分享,在台中的兒子就打來關心,是誰告訴他的?
「那個網路感覺很厲害啊!人家說的電腦是啥咪毀啊?」努力說明的張良汕,不確定阿爸聽懂多少,不過後來,張尚書想休息就會通知兒子,「你網路幫我打一下,我明天要公休三天,他們就不會跑來」、「爸,怎麼不掛公休牌子就好?」張尚書揮揮手,「不用啦!我現在知道那個網路很厲害,打上去人家都知道了啦!」

「認識阿公」是明倫蛋餅員工第一守則,張良汕強調「老闆的老闆最大!阿公來的時候,你們都要聽他的,他指點的,大家都要配合。」那是因為精神領袖一來,總衝動地想幫忙煎蛋餅。
阿公過世後,還是有外地來的客人要來買,但找不到攤位了,里長嬤林張阿賞懷念起過往盛況:「學生都在那道紅色大門後面喊聲,『阿伯啊!我要呷蛋餅、來兩塊!』阿伯一聽到,就會趕快煎好,笑咪咪的拿過去!」里長嬤指著鄉間三叉路,比手畫腳的說,從樹下排一列二十幾個人在等,車子遇到會卡住,「常常抱怨啦,就說蛋餅在這邊賣,車都過不了!」
「像我囡仔已經是兩個小孩的爸爸,以前都吃他的蛋餅;阮家女兒嫁去別位,上班還特別繞過來這邊買蛋餅,總歸一句,就是好吃又便宜啦!」最近,她總被回鄉的老鄉親問著:「姊啊,明倫蛋餅怎麼沒賣了?」、「我攏甲伊講,阿伯回去天上了!你要買,去台中找他兒子啦。」
(壹人物/撰文:蕭惟珊 攝影:楊弘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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