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進黨奪回中央政權短短兩年,旋於地方選舉輸掉半片江山,期中考不及格之後,僅存的百里侯們,勢必儘快交出亮眼成績單,拉抬人民信心。
保有綠地的六縣市,清一色由中生代與新生代當家,本刊自今年五月起,陸續訪問其中三名野百合世代。投票激情過後,一起回顧他們的故事。

嘉義縣長當選人翁章梁
1965年生於嘉義縣義竹鄉
妻劉莉英,育2女1子
主要學歷:中原大學資工系肄業、南華大學非營利事業管理研究所碩士
主要經歷:民進黨青年部主任、嘉義縣社會局局長、農委會副主委
從爭取黨內提名開始,指控翁章梁是前縣長陳明文傀儡的話語未曾稍歇,外有國民黨吳育仁宣戰,內有前同志吳芳銘脫黨開嗆,還不時被縣長張花冠流彈掃到。翁章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任凌厲攻勢射進棉花堆,直到選前被扯進故宮封館風波,才忍不住丟了句「不需要靠故宮來救選情」,似暗示當選在望,開票結果證明,果真是自己的選舉自己救。

年底百里侯之戰,民進黨有5位候選人崛起學運世代,嘉義縣長參選人翁章梁去年底參選記者會,連社民黨主席范雲都出面相挺,場面有如同學會。知名度最低的他,和老戰友再度相逢,為何被譽為「最接地氣的一朵野百合」?
近午的阿里山下石硦社區活動中心,廣場大鍋冒著蒸騰鑊氣,屋裡老人家跟著音樂擺動身體, 頭髮半白的「年輕輩」社區幹部,將剛下車的翁章梁迎進屋,還沒致詞就一起做香功、毛巾操,翁章梁調了一下音響,拿起麥克風說:「阿伯阿姆,我唱一首『田庄兄哥』給大家聽好不好?」一場拜票活動成了個人見面會,老人家時不時拉著他的手咬耳朵。
「我和這些長輩太熟了,他們就是我的爸爸媽媽。」
週週殺雞饗獨子 務農父盼光耀門楣
1965年,翁章梁出生在重男輕女的農村,當年父母已40高齡,「我上有6個姐姐,出生那刻大家最在乎的,是這嬰孩兩腿之間,是否有他們的期待。」
「小時候我常感到困惑,為什麼我媽從田裡回來,還有做不完的家事?我爸吃完飯總是拿碗給我媽,要她起身盛飯,為什麼不自己盛?」「還有,我考上嘉中阿公放鞭炮,每星期六放假,家裡就有一隻雞因我而死;而姐姐們,國中畢業就得去工作。」
那時農村從繁榮漸向凋蔽,讀書成為農民期待子弟翻身的唯一途徑。「我爸常說『拿筆頭不倘拿鋤頭』,親友相聚,小孩成績一定是話題。」家族出好幾個博士,小小翁章梁學業普通,「因我出生而建的三合院新房子,牆壁空空沒什麼獎狀可貼,每次有客人來我就溜掉。」運動倒是很在行。「小六代表學校參加縣運,在嘉義市過夜,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紅綠燈,還被馬桶沖出來的水嚇到。」
即使出外求學,鬧的鄉巴佬笑話沒少過,當時的他沒料到,自己竟因孤陋寡聞走上社運之路,甚至成為野百合學運的廣場總指揮。

呆文青被逼成憤青 愛讀書錯了嗎
「大一國文課接觸台灣文學,我狂讀賴和、吳濁流作品,還和同學到楊逵、鍾肇政家做調查研讀,想創草根文學社發行文學刊物,被學校打回票,還被質疑有台獨思想。原來,愛鄉土的作家楊逵,是他們口裡的政治犯。」原是連228、美麗島事件都搞不清楚的小文青,想成立文學社團卻遭學校打壓、教官約談、情治系統滲入,憤怒的翁章梁,從此由乖乖牌變身造反青年。
草根文學社事件獲他校學生社團聲援,活在象牙塔的他才知,台灣大學校園早已遍地烽火。「國家不斷教育我們,年輕人要有國家社會責任啊,我是熱血年輕人,就該義無反顧站上改革火車頭!」
當年因過度發展工業,台南發生綠牡蠣事件,出身農家的他投入農運。「我台語講得最好,大家就公推我拿麥克風,去跟所有農民講,學生為什麼要支持農民運動。」
煽情的語調、動人的口號、誇大肢體動作,加上和勞動階級溝通零距離,翁章梁迅速成學運及社運界知名麥克風手。「後來有主持機會,幾乎都找我拿麥克風。」野百合學運那天,他從另場街頭農民運動匆匆趕往支援,即使並非核心成員,仍很快被推為廣場總指揮,他拿著麥克風喊話,要將中正紀念堂改名民主野百合廣場。
那年他讀中原資工大五,因熱衷社會運動被留級,卻自稱幸運。「如果沒留級,我可能和林佳龍一樣在當兵,無法躬逢其盛。」宿舍堆滿哲學、社會學、政經史,教科書早被邊緣化。「我每天很饑渴的試圖理解社會、解決台灣問題,野百合後認為學歷無用,放棄最後兩學分當兵去了。」
「你是父母最大的期待,他們難道……」他打斷我:「那時管不了那麼多了,如果還在意爸爸媽媽,根本就不會從事學生運動。」

意氣風發街頭小霸王 參選二度慘敗
退伍後當幾個月國會助理,隨即跟著民進黨主席許信良進入中央黨部。4年後翁章梁捨了青年部主任一職,到台南當縣黨部執行長。「那時我才30歲,覺得基層組織缺乏年輕知識份子,就跳下來,4個月後出馬選國代。」原來某位學者以妻子反對為由,臨時棄選。「當時沒考慮自己有沒有錢、有沒有能量,只想著不能白白便宜國民黨!」為了打知名度,他在地方電視台開談話性節目,用知青最擅長的方式向民眾喊話。
幾年後二度參選,已回到故鄉。「陳明文2001年加入民進黨,黨中央派我和洪耀福協助他,一年後義竹鄉長選舉,我再度因『民進黨不能缺席』披掛上陣,那場選舉我打得精采,卻輸得很慘哈哈。」翁章梁聊起敗選心得,第一次是初生之犢,第二次他領悟到,傳統選舉不能單靠造勢,「必須等能量累積一定程度,才能在最佳時刻爆發。」
為了個人政治理念,年輕的他游走台灣南北20年,中年回嘉義,父母已老邁,他被故鄉的土黏住腳,從此不再流浪,一路從縣府祕書、人力發展所長當到社會局長。立委陳其邁口裡「當年意氣風發的街頭小霸王」,被歲月磨成深沈、不隨便出頭的幕僚。
「馬克思有一句話,當你想要改變這個世界的同時,這個世界也改變了你。我們在那樣的年代長大、都試圖改變這世界,後來卻是世界改變了我們。」
當年的野百合成員,常被批評過度理想性格,我問:「很多人說你是眾多野百合中,最接地氣的一朵?」翁章梁否認:「我不是接地氣,是直接從土裡長出來的。」
種子隨風飛散 最終落原鄉
進入體制歷練多年,他自認最大優勢是早已融入這片土地。「嘉義是又老又窮的地方,我爸爸媽媽年老時包括臥床,我都有照顧到,很清楚大家需要什麼。這幾年很多年輕人返鄉務農,帶回新觀念,未來縣長該做的就是擴大能量,讓想回來的年輕人不那麼掙扎、讓老人家不再孤獨以終。」
父母幾年前相繼高齡辭世,翁章梁提到有幸親奉湯藥、陪父母最後一程,笑得滿足。狂傲的野百合歷經淬煉,最終回到原鄉,修煉成一株彎腰弓背的飽穗稻子。(撰文:顏幸如 攝影:林玉偉、楊弘熙)
更多壹週刊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