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體育主播傅達仁2018年6月在瑞士執行安樂死，8月由婦產科醫師江盛發起的「死亡權利法案立法公投」啟動連署，目前雖已確定趕不上年底的九合一選舉投票，但連署仍在進行中。
我們採訪了領銜人江盛、傅達仁遺孀鄭貽與兒子傅俊豪、重症病患陳虹樺與張佳綾，從醫師、家屬、病患三個視角來探討，人生的最後一幕，該如何謝幕。
傅俊豪開著車，帶我們前往父親傅達仁安眠的金山平安園，車外滂沱下著午後雷陣雨，我們在路途中閒扯瞎聊，提到傅達仁的「傅氏語錄」，「你知道嗎？一開始我爸說『蓋火鍋』是他發明的，我還以為他是騙人的，怎麼可能嘛。」
許多人看傅達仁，從戰火遺孤，一路成為籃球國手、教練、資深體育主播、主持人，一生精彩不凡，但對傅俊豪來說，他就是個愛講故事、喜歡一家子一塊兒吃飯的、平凡的爸爸。
傅達仁在年歲半百時得子，「我們差很多歲嘛，所以從我懂事，他常說：『啊，要死了、要死了！』」，「死亡」在傅家，似乎不是忌諱的詞彙。
雖然不避談死，但 傅達仁 說要安樂死，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瞞你說，我們見了面沒別的話題，他就講他的安樂死」。妻子鄭貽起初很反對，該去醫院、去治療啊，值得拚一拚啊。
時光倒轉回三年前，身高一八○公分的傅達仁，人高馬大、聲音宏亮，但身體內數個戰場一個接一個開打。
「開始是膽管阻塞，為了這個膽，就跑了一年多醫院，裝了支架，後來胰臟也長東西，早年他開過胃，影響消化系統，他吃了就拉肚子，一天拉八到十次」，傅達仁瘦到只剩骨頭撐起一張人皮，死前體重只有四十九公斤。
傅達仁用西裝、圍巾遮起消瘦的軀幹，上節目談安樂死、參與兒子婚禮，都要靠打營養針支撐體力，對外維持一貫光鮮亮麗，但病得遍體鱗傷、弱得需靠拐杖行走，只有家人看到。鄭貽眨著眼：「他還是很愛面子的。」
傅達仁很怕痛。胰臟癌讓他疼痛難耐，兩天喝掉一瓶嗎啡，還是痛，藥效讓他昏昏沉沉，體力更弱，他恐懼、躁鬱。「他不怕死，但怕痛，怕生命最後走得疼痛而狼狽，他的目標就在瑞士（尊嚴機構）安樂死，那是他這一生最後一個遺願。」
傅俊豪忍不住哽咽了：「我說他好自私，我怪他。」鄭貽緊握著兒子的手：「是啊，都不管我們的感受。」對安樂死，傅達仁還是很堅持：「你留我下來做什麼呢？讓我走嘛！平平安安地走。」
「我們應該是被洗腦吧，糊裡糊塗就去瑞士了。」鄭貽吸吸鼻子、又淚又笑。傅俊豪形容那是一場拉鋸，父親理性，他們用親情呼喚。「反覆開刀，他的身體受了很多折磨，我們以為做這些醫療行為，狀況可以變好，其實沒有，我們一直想把他留下，其實我們才是自私的那一個。」
飛行二十餘小時，傅家來到距台灣九千多公里外的瑞士。「他不要我們哭，說死的那天要買蛋糕、辦Party。」好友打越洋電話來道別。「有個遠親打來，在電話裡哭喊：『大爺、大爺，你不要死啊！』我爸就說：『你哭的我好煩哪！』直接掛斷電話。他說這是喜喪，幹嘛哭咧？」
2018年6月7日，傅達仁在瑞士尊嚴機構，唱著奇異恩典，一杯藥分三口，咕嚕喝下。
傅達仁靠在兒子肩頭，親人、朋友都在一旁守候，秒針走了半圈，他睡著了，沈沈的呼吸像貓兒滿足的呼嚕聲， 傅俊豪緊緊抱著，感受到呼吸起伏越來越小，小到最後再也感受不到。「就這樣，平靜、安詳，不再受苦了。」
「我們放聲大哭，但很快平復，互相扶持，用正面態度看待他的離開」，傅俊豪後來才明白，其實老爸早早為他上了死亡這一課，只是當下他沒領悟而已。
完成火化，「你爸，正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鄭貽慎重地對著傅俊豪說。
傅俊豪說：「你問我，我是什麼時候接受安樂死這件事的，我可以明白的說，直到老爸平安的走的那一刻，沒有折磨，我就放下了，我覺得他的選擇是對的。」
從前傅達仁總是不厭其煩，以自身經驗提倡安樂死合法化。傅俊豪要接替父親，繼續說著故事，說父親面對死亡的哲學與選擇。
「我曾經問過我爸：『你為什麼要去自殺？』他說：『什麼自殺！自殺是痛苦的、孤獨的、醜陋的，什麼叫安樂死，有你們陪著我，多好啊！』他希望安樂死在台灣是合法、光明、尊嚴的。」
鄭貽引述傅達仁生前說的話：「他都說啊，死亡列車，有區間車、有直達車，終點都是死亡，我可以坐快車，為什麼要坐慢車呢？」
我們抵達金山平安園，雨停了，傅俊豪笑著說：「一定是爸爸保佑啦。」他溫柔撫摸大理石碑，嘴裡喃喃唸著的，是對父親的想念吧！碑文刻著「年輕時奮鬥向前，年老時喜樂再見」，是傅達仁一生寫照。
我好奇，傅達仁一生有許多照片，墓碑這張，為什麼挑穿西瓜紅西裝的呢？傅俊豪盯著著照片，看了許久：「這是他在氣象主播時期的照片，他就很愛搞怪，穿紅色西裝，代表明天是晴天，如果下雨，他就會在攝影棚裡打傘。」
傅達仁像顆小太陽，不斷散發溫暖的光熱，充滿能量。
（撰文：郭逸君、攝影：蘇立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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