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體育主播傅達仁2018年6月在瑞士執行安樂死,8月由婦產科醫師江盛發起的「死亡權利法案立法公投」啟動連署,目前雖已確定趕不上年底的九合一選舉投票,但連署仍在進行中。
我們採訪了領銜人江盛、傅達仁遺孀鄭貽與兒子傅俊豪、重症病患陳虹樺與張佳綾,從醫師、家屬、病患三個視角來探討,人生的最後一幕,該如何謝幕。
與其說是訪問,與死亡權利法案立法公投領銜人江盛對談,更像一場關於死亡的哲學課。
如同《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罹患漸凍症的老教授,他以生命為教材,對唯一的學生說:「學會了死亡,就學會活著。」我與江盛碰面那天,碰巧也在星期二。

省思 白色巨塔
「說我們醫生是救人的,在我看來那是刻板印象,而且是沒有深思的結果」,江盛扁著嘴表示不認同。他引述 美國器官移植先驅莫爾醫師說的話:「 我們有一個靈魂,住在一個住所,當這個住所不堪居住的時候,你應該要讓他離去,而協助病人死亡,是醫生部分責任,這責無旁貸。」
什麼是死亡,什麼又是活著,哲學家、生死學者都不會提供標準答案,這牽涉了相當主觀的價值選擇,而江盛談的,是面對千萬種死亡面貌,其他可能。
「你要問我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想法...」,江盛手撐著下巴,想了好一會。「啊,應該在我當實習醫師的時候。」
江盛的祖母是助產士、母親是護士,受家族影響,江盛也在婦產科領域執業三十年。回首他只還是實習醫師,值加護病房,「癌症病人體重只剩三、四十公斤,繼續壓CPR,骨頭都壓斷了。」插管、給氧,一連串急救,「看心電圖,喔,還活著、還活著!那算活著嗎?是死的活人!」
凡是人皆有死,走到臨終,難道只能以生命之名,繼續插入一些管子、繼續進行本人可能並不想要的醫療行為?許多老人、病人,開始是被約束在床上,後來也沒力氣掙扎了,「那眼神不對,某部分來說,那是恨的眼神,你沒有讓他好好走。」
「這樣對嗎?」江盛在心裡也打一個問號。
過度醫療、無效醫療甚至防衛性醫療,都拉長了通往死亡這條路。「其實該走的時候就該走,那是命運的一部份,反而活著變成你不可忍受的狀態,那才痛苦。」這是江盛走過白色巨塔的體悟。
倡導 死亡權利
他也面臨到父母會病、會老。父親洗腎六年,母親巴金森氏症,大小便失禁、子女也認不得了,半夜還會幻視尖叫,「醫生有80%的理性吧,我亂說的,但有時情緒還是會壓過理智。」比如他到診間為母親拿藥,「講沒幾句我就哭啦,講不下去了。」面對照顧老病親人,江盛與大多數照顧者沒有不同,一樣會脆弱、會疑惑。
「其時,醫師不懂死亡,看過很多死人啦!不見得知道死亡。」死亡不僅僅只是生命監測儀器上幾個數據、圖表,「這樣比喻,夕陽無限好,美麗的色彩與物理有關,你知道科學,你就錯過了夕陽,死亡也是如此,你知道死亡的醫學,於是錯過了陪伴。」
作為關心社會的醫生,他相信有些運動勢在必行。荷蘭於二○ ○二年將安樂死合法化,美國奧勒岡州、華盛頓州也允許醫師可協助自殺。
「我比較不喜歡用『安樂死』這個字眼,安樂死的定義有主動安樂死、被動安樂死、自願安樂死、不自願安樂死,你、我、他的安樂死都不一樣。」
他加重語氣,如宣誓一般般慎重,「Right to die,死亡權利,這是屬於人的自由,」社會不該保守、對立、止步不前,「 照顧好自由,真理會照顧好自己。」
從醫者變成一名社會運動者,「浸淫醫療體系三十年,有些事你看到,也改變不了,如果能跟社會力量結合,改變一些既有思考,就算只是提出來,都已經是一大步了。」
我問江盛,他是不是喜歡挑戰?他急忙說:「沒有、沒有,我是乖乖牌啦,沒有太驚世駭俗,不管是醫生、還是運動者,我們都要告訴病人或社會,選哪條路會如何,然後你自己決定。」
活著 盡情存在
二○一七年,台灣 出生人口十九萬人、死亡人口十七萬人,當人口曲線圖生產越來越少、死亡越來越多,「我說這叫熄燈號,起床號越來越稀微,但熄燈號永不止息。」
「我們都要去死啊,只是那個點不知道在哪裡,有時是疾病、有時是意外,有時...被隕石打到吧,呵呵,你永遠不曉得。」
人生有許多不確定性,那些不確定,總讓人心生疑惑,甚至恐懼,「你說它是美麗,也是啊,什麼都知道答案,也沒什麼趣味啦,不確定性讓我們的生命更精彩,也更複雜。」
死亡權,並不是字面上的,讓人去死。「就像我們去旅行,要book飯店嘛,死亡權利讓病人在面對身體帶來的苦難,可以安心離開,你已經book好死亡,那就好好活吧!」
江盛的人生經驗、閱讀、工作,一點點建構他對生命的看法,「活著的時候盡量活,這就是存在,當你不樂意在那個樣子存活,就是你該做決定的時候了。」
(撰文:郭逸君 攝影:林玉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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