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小畫室裡桌上擺著畫具,日光畫室老師李鐸卻講起《弟子規》:「首孝悌,次謹信,這個謹,就是謹言慎行…」陽光晶晶亮亮灑落在學員專注的臉上,他們背後卻拖著長長的影子。
這些學員,都是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的成員。所謂犯罪被害人,就是家人或本人因他人犯罪行為受害甚至死亡。一樁殺人事件傷害的,往往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家庭,每個學員背後都有一個疼痛的影子。

失去父親的男孩
20歲的陳立偉皮膚黝黑,面容清秀,眼睛深邃而亮,但他說:「高中之前,我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會發抖。」他小學一年級時,一群人衝進家裡用槌子把父親活活打死,事後只說是認錯人。
「我阿公阿嬤不讓我接觸這件事,連父親最後一面,他們都不讓我去醫院見。」或許是怕父親破碎的遺容在7歲孩子心底留下陰影,但陰影又何止如此,父親死後母親離家、同學欺凌、高中時阿公又罹癌過世。
「憤怒、害怕,我很沒自信,會覺得自己或許不該存在世界上。」只有繪畫能讓陳立偉平靜,但就連這件事他也總以為自己做得不好:「我住在南投名間鄉,那裏只有老厝、絲瓜,我只會畫這些…」
「畫這些有甚麼不好!你畫的紋路,像真的一樣啊。」李鐸告訴他。陳立偉家境不好,李鐸帶他去買電腦、桌子,為了佈置適合的繪畫環境,他甚至扛著燈光、畫架開車上山到陳立偉家安裝,帶他去賣場買衣買鞋,教他抬頭挺胸面對這世界。「我第一次帶立偉去吃赤鬼牛排,他說老師這好好吃,我從沒吃過牛排。我聽著,心底很酸。」
失去母親的女孩
另一個學員葉子欣,從小上學她總是爬不起來,國二時她被診斷出患有第二型糖尿病,原來症狀之一就是嗜睡。「媽媽在早市擺攤,她每天早上六點會準時打電話叫我起床,有一天早上,她沒打來。」葉子欣睡過頭,急急忙忙趕到學校,老師面色鐵青告訴她,國道上一台聯結車沒把水泥管綁好,滾落壓毀了多台車,其中一台車上有她的母親。
「那時剛過農曆年,前一晚媽媽給我紅包,我問她說『妳還有錢嗎?』她笑笑不說話。我拿出一千元塞給她,她苦笑說:『好啦,算我跟妳借的。 』 」葉子欣停了一下:「隔天她出事後,護士把她的遺物給我,我打開包包,裡面只有我給她的那一千元,其他什麼都沒有,她的郵局戶頭只剩45元,提不出來…為了養大我們,我一直不知道她那麼辛苦、那麼辛苦。」
受害者家庭的孩子,不只失去親人、經濟來源,還要面對無止盡的詰問,一句比一句巨大的「為什麼」,佔據了他們往後的人生。這些罪,不是他們犯下的;後果,卻是他們在扛。他們是無辜的,卻被迫背負著壓力一生一世。
失去親人但不能放棄自己
「有個孩子來這邊一整年都沒辦法講話,每次來都面無表情。」李鐸回憶:「她的畫裡是憤怒的鬼面、尖銳的線條、鐵鍊,我心想這樣下去不行啊,就去找她阿嬤,才知道她的夢裡,都是自殺。」
「如果我不能救她,我會後悔一生。」李鐸觀察女孩喜歡攝影,他不動聲色拿出一台使用過的小型單眼相機,教她去拍影音回來剪短片:「她越剪越好,才國中生吶,可以剪出很流暢的短片,我就去幫她接生意來做,錢不多,但是她找到目標了。」
「每個孩子需要的東西不一樣,不能亂送喔。」李鐸說:「我想讓他們知道,你遭遇的一切,不是你的錯;雖然你失去了親人,但還是有人真心愛著你。」
他也帶學生去考街頭藝人證、開畫展、作義賣。孩子們都知道老師的更生人身分,「老師曾經跌過很大一跤,他面對了、贖罪了,他不希望我們再走這些冤枉路。」葉子欣說:「他真的很善良,善良到我會內疚,他給我很多正能量,讓我知道人世間就算有再多不公平,我還是要努力走下去。」(撰文:鄭郁萌、攝影:許添瑞)
看更多他們的故事:
〈罪人之愛1〉二度搶劫入獄13年 他回頭成被害人避風港
〈罪人之愛3〉資優生被撞失智 母子以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