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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人之愛1〉二度搶劫入獄13年 他回頭成被害人避風港【壹點就報】

台中有個小小畫室,繪畫老師李鐸是更生人,學員是犯罪被害人家屬。老師教畫、請學生吃飯、甚至幫忙做生意,把他們的生活導向正軌。原本是加害與被害的身分,卻轉為愛與被愛的關係。

曾犯下兩次搶劫案的李鐸說:「如果能跟從前的自己對話,我會勸他不要這樣。」但 青春已逝 歲月已老,他追不回那個犯錯的少年,只能伸出曾經犯罪的手,拉住這些被社會辜負的被害者家屬。

更生人、犯罪被害人,或許都是同一種人,他們的每日即是懸崖,你伸出的一隻手可以拉住他們,卻也能將他們推墮深淵。

李鐸曾因搶劫罪入獄13年,從最黑暗的的谷底爬起,他選擇讓陽光照進他的畫室,幫助犯罪被害人。
李鐸曾因搶劫罪入獄13年,從最黑暗的的谷底爬起,他選擇讓陽光照進他的畫室,幫助犯罪被害人。

39 歲的李鐸至今偶爾還會做一個夢。在夢裡他穿著囚服、理著平頭、在獄中抬起頭看著窗,想到自己還要待在這裡十年 然後他就驚醒了。

然而那不是夢,這一切真實發生過。李鐸曾因兩次犯下搶劫案,蹲過 13 年苦牢。採訪當天陽光灑落畫室,眼前的李鐸一身清爽白色 T 恤,戴著眼鏡、頭髮整齊,滿滿的書卷氣,很難想像他當年國中還沒畢業,就誤入歧途。

李鐸是家中獨子,有一個姐姐跟一個妹妹。「我父親很忙,孩子犯錯就是打,打得太兇我就逃家。」他跟著一群翹家少年結成幫派。「聚眾要比兇、比敢,犯了錯還以為自己好棒。」他 15 歲就因為搶劫,被關進少年感化院。「出來之後社會不接受我,找不到工作、只有夥伴理我,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人生的路那麼窄呢?」

輔導受刑人超過30年的雕塑老師黃映蒲,記得他第一次見到李鐸時的模樣:「他不是叛逆,他的眼神充滿憤怒、不認同、不相信人性。我心想慘了,這個孩子如果沒有找到路,只會一直進來。」

李鐸(右一)是家中獨子,有一姊一妹,他從小受寵。(李鐸提供)
李鐸(右一)是家中獨子,有一姊一妹,他從小受寵。(李鐸提供)

「法官,您能不能送我去讀書?」


一語成讖,不到三年黃映蒲又在台中監獄見到李鐸。他19歲再次持玩具槍搶劫,法官認定他累犯,重判13年徒刑。「我想改過、想做個好人。我家開早餐店,警察來抓我時,我跟爸媽正在研究新的三明治口味。」李鐸回憶:「我噗通一聲跟我爸媽跪下痛哭,到了法庭,我說對不起法官,你能不能送我去讀書?」

「我從前太怕寂寞,就算明知這團體不好、朋友作惡,還是想跟他們在一起。」獄中十年,他刻意孤立自己:「我每天睡不到六小時,醒著就在畫或者看書學畫,不跟人說話。獄友笑我『畫畫能賺什麼錢?你以後只會當乞丐!』我不回答,我心想出獄之後就要當藝術家給你看。」

「那是一個人生壞到極點,反而只能轉好到極點的力道。」他時常想起母親,父親打他時總以身護他的母親,思念母親時就畫她微笑的樣子,雖然他記憶裡的母親總是為他哭泣。

一筆一筆細描,獄中十年,他畫了上千張大幅油畫,假釋時得用貨車來載。「監獄裡要矯正的是心哪,畫工只要一天就可以教完,但難在心法。心若不對,畫也不會好。」恩師黃映蒲說:「他是我見過最認真、最有天分、毅力最驚人的受刑人,出獄時畫技早有專業水準。」

李鐸在獄中刻意孤立自己,整天只埋頭畫畫,出獄前累積了上千張畫作。(李鐸提供)
李鐸在獄中刻意孤立自己,整天只埋頭畫畫,出獄前累積了上千張畫作。(李鐸提供)

「這些錢上天不是要給我的,是要我去助人。」

「回家第一件事,我跪下跟父母磕頭,對不起讓他們等了我這麼久。」沒多久他開了畫展,然而背負著更生人的身份,李鐸一度擔心沒有機會,但運氣奇佳,出獄不到半年就接到了一樁為豪宅打造畫作的生意,接著,他畫的佛像一幅賣到四十萬、八十萬…

「我自己也覺得莫名奇妙,覺得這些錢不是給我的,是上天要我去做點什麼事。」他積極尋找,當時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正在尋找繪畫老師,李鐸知道了,便主動應徵。

「這些孩子,有的母親被酒駕撞死、有的父親無故被打死、甚至父親殺死母親…」各式各樣的橫禍,共同點只有被留下來的人都是無辜的,見過社會的最不堪面,或為經濟所迫,他們也是犯罪或自殺高危險族群。

「犯罪被害家屬的心理陰影面積很大,要打開他們的心,要有非常人的耐心。」犯保協會台中分會前執行秘書呂莉玲說:「我們開了很多課,有縫紉、音樂、繪畫,其他老師是開什麼教什麼,只有李鐸老師跟別人不一樣,他很雞婆,不只教畫,還管學生品德、甚至家裡生意好不好。」

每次上繪畫課前,李鐸總會先講弟子規,除了教學員,他也想講給曾經叛逆的自己聽。
每次上繪畫課前,李鐸總會先講弟子規,除了教學員,他也想講給曾經叛逆的自己聽。

「從前我沒有那根繩索,現在我希望能當那根繩索」

李鐸的課就這麼一直開下來了,從2011年起整整開了7年,教孩子的過程他也在教自己。「我教他們弟子規,那是我年輕時不懂的事。我曾經對父親有怨,怨他打我、讓我走上歧途,但那從來不是他的錯。」

我決定不再後悔以前那些錯,不如去做相反的事,以後我的人生這樣就好了。 」李鐸說: 「這些受害的孩子,社會曾經辜負了他們,如果沒有繩索拉他們一把,他們只會向下墜。我從前沒有那根繩索,現在我希望能當那根繩索。」

要有多大的承重力,才能成為一條救人的繩索?李鐸不知道,他只知道要耐心地搓揉,這條繩索才能越來越粗壯、越來越堅強。這根繩索能救的不只是他人,還有他自己。 (撰文:鄭郁萌、攝影:許添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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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鐸在獄中一筆一畫描繪的母親,現在就掛在牆上。
李鐸在獄中一筆一畫描繪的母親,現在就掛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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