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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手藝】Ep:1 三合院裡的最後冰杓匠

世界越來越快,快到讓我們幾乎忘記慢工出細活的年代,忘記有些事必須經過時間粹煉,才能韻味久遠。然而有一群人,他們一直默默堅持,守住的不只是手藝,還有手感與生命的溫度,以及看似平凡,卻又真摯深刻的人生…    

彰化花壇鐵道附近的一處三合院裡,黃國樑以「公主抱」撐起老父親,使力時怕有所閃失,連連喊著「手臂,手臂」,示意要父親用手臂勾好他的肩膀。  

老父親落在黃國樑懷裡,瘦弱得好似沒剩多少重量。畢竟老人家已經八十九歲了,耳朵不太好使,原本就罹患小兒麻痺的左腳,明顯比右腳削瘦無力,腰部以下幾乎無法使力。  

黃國樑其實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這麼抱著老父上上下下,「自細漢我要看到他的機會很少,他的一位結拜兄弟帶他去跟日本人學做冰喀拉(冰杓),學成後,他攏是做到凌晨三點多,睡一下天快亮時,就又騎腳踏車去繞苗栗、台中、彰化三縣市賣貨。」  

一家子住在傳統屋舍,相處方式也傳統,不習慣表達感情,情啊愛啊這類的詞彙不掛在嘴上,甚至連累也不吭一聲。黃國樑也是長大後才從大姐黃玉仁口中聽說,自己出生那年,父親為了多掙點錢養活一家子,餓到胃出血,開刀的錢還是跟親友借來,才順利切除三分之二的胃,才活了下來。  

所以,他自幼就打定主意不吃這行飯,「光是看就怕了。」  

黃國樑在老家的三合院廂房席坐而坐,像父親當年那樣手工製作銅冰杓。
黃國樑在老家的三合院廂房席坐而坐,像父親當年那樣手工製作銅冰杓。

父親年邁行動不便,常要黃國樑以「公主抱」方式協助移動。
父親年邁行動不便,常要黃國樑以「公主抱」方式協助移動。

黃國樑尤其害怕的是,父親長年席地鎚打銅杓的模樣。「做冰杓,得先把銅片烤紅烤熱,再放進鐵模一鎚一打敲出圓形杯狀。」他常常看父親一坐就是三、四個小時,「他一天大概要鎚幾十個杓杯,幾十個都要從頭鎚到尾,成型了才能爬起來。」  

他估算過,光是揮打鐵鎚,一天至少要鎚四、五千下,「鐵模放在桌上會跳來跳去,沒法使力,一定要坐地上,我光是看腿都麻了。」經父親反覆鎚了五十多年,家裡的水泥地歷經不只千錘百鍊,早給結結實實敲出一大塊凹陷。  

凹陷的印記同時烙進心底,讓黃國樑拚了命想逃離冰杓這玩意。二十多歲成家後,他就在妻子的協助下從事黑手,爾後又以代工製作金屬零件維生。父親黃有信也不勉強,總是說:「一坐就是大半天,誰肯做?」  

黃國樑不會使用古早鑽洞器,得靠父親黃有信指導。
黃國樑不會使用古早鑽洞器,得靠父親黃有信指導。

台灣目前幾乎已無人在製作手工銅冰杓。
台灣目前幾乎已無人在製作手工銅冰杓。

直到五年前,黃國樑發現全台灣幾乎只剩自己的老爸爸還在用手工打製銅冰杓,「一堆賣冰的常打電話來催貨,我爸已經沒體力了,只能有一搭沒一搭的做,這些賣冰的又改問我究竟接不接。」  

起初他都堅定回答,不接!直到有一回,他幫父親送貨到宜蘭芋冰名店「阿宗芋仔冰」,冰店老闆很擔心往後買不到,拜託他:「現在只要你爸爸製作,我就買來藏放,但哪天他不在了,若你又不做,台灣就沒有手工銅冰杓這種東西,就剩下白鐵冰杓,這項手藝和文化也就斷了。」  

黃國樑想起父親一生不曾大富大貴,沒能留下值錢的金銀房產,卻堅持在退休前給他們兄弟姊妹各留了一組二十一支的全套銅冰杓。終於,他徹底妥協了,從父親手上接下鐵鎚,成為台灣目前唯一的手工銅冰杓工匠。  

目前黃家生產冰杓全套共有二十支,圖為最大和最小尺寸的冰杓。
目前黃家生產冰杓全套共有二十支,圖為最大和最小尺寸的冰杓。

他承認仍無法像老爸那般爐火純青,「我接手後才發現有些眉角無法抓到,前三個月甚至因為彈簧卡榫組得不順,冰杓拿去舀冰,冰根本掉不下來。」彼時他才驚覺忽略父親半世紀的手藝,「像是他使用的古早鑽洞器,我怎麼就是沒辦法學得來,我只能趁他還能教我時趕快學。」  

但黃國樑願意接手的消息傳出,各地賣冰的、賣涼圓的、單純收藏的,立刻全上門訂貨。他說:「一支手工銅冰杓要價比不銹鋼冰杓貴上三、四倍,但目前排隊等著要我交貨的超過千支。願意等,我就做吧!」他盤坐在被父親打凹的水泥地上邊說邊敲,叩叩叩的鐵鎚聲從三合院傳出,顯得格外清亮。(撰文:孫小禾 攝影:吳致碩、蔣煥民、黃威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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