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春啦啦隊》、《被遺忘的時光》到《拔一條河》等紀錄片,楊力州的片子總被評為「激勵人心」、「有洋蔥」,而他人生中,卻有太多無法激勵自己的時刻。
2016年,楊力州執導的《我們的那時此刻》一上映,非但票房不如預期,更有影評人直接在臉書狠批該作品有夠矯情。「拍紀錄片的人,一定會看到見血見肉的,但我很清楚,我的作品最後想傳達什麼。如果你願意欣賞,那當然很好,不喜歡的話,也沒關係。」楊力州抖動嘴巴,表情正經地說。
第一次見到楊力州,他戴著一副木框眼鏡、穿了件破牛仔褲、深藍色短領襯衫跟灰色慢跑鞋;柔順的黑髮多了幾根白;肩上的復古款式背包側邊,還裝著一瓶可口可樂。隔兩天再度見面,他那一身服裝、球鞋完全沒變,就連那瓶不知道是未喝完、還是剛買的可樂所放的位置,都在背包的同一邊。你衣服都不洗不換嗎?「這款我買好多件,吼,我超不喜歡每天出門還要想半天到底要穿什麼衣服!」楊力州瞇著眼,笑了起來。

今年50歲的楊力州魁梧高大、說話溫慢,即便我偶爾提問一些較為尖銳的問題,楊力州總是氣定神閒、不見著急,「我當然會在意別人的批評和指教,只是紀錄片多少帶有藝術創作,『楊力州就是楊力州』,我的作品一定會有我想表達的意念。」
就讀輔大應用美術系的頭一年,參加繪畫比賽贏得8萬塊獎金,楊力州「不知為何」的拿了這筆錢,買了一台攝影機;「不知為何」的拍了生平的第一支影片;畢業後,教了2年書,他便放棄教職,又「不知為何」的跑去台南念音像紀錄研究所;一連串的「不知為何」,劃出了楊力州人生的叉路。在同儕都已畢業、進職場、組家庭時,他卻走上社會化的另一個極端,一腳栽進紀錄片的世界。「很多記者問過我,但我至今仍然不知道為什麼,甚至我當初都不知道我研究所念的會是紀錄片,我以為是學拍電影,最後才知道是我自己搞錯了…」
「你知道最難的都不是拍片,最難的是當你拍完一部紀錄片之後,你怎麼跟你的被攝者說再見。我是那個做的很糟的人。我沒有辦法像我很多拍紀錄片的朋友,完成這部紀錄片之後就跟這個議題說再見。所以20多年來,每一個故事都成為我肩膀上的重量,大石頭、小石頭堆疊著。」承載那麼多人的人生,肯定不是件愉快的事,楊力州說他有陣子,必須靠抗憂鬱藥物和心理諮商才能過活。

週末,楊力州應邀出席一場演講,一上台,他便對台下100名學員說:「拍廣告很簡單,廣告都是假的….」學員哄堂大笑,在群眾面前總喜歡耍幽默的楊力州私下卻告訴我,他是一個覺得這個世界一點都不美好的人。
「我的女兒出生時,第一天就插管,我太太回到病房問我,是不是因為我們在拍布袋戲,布袋戲偶的脖子軟軟的,所以我們生出來的女兒喉嚨軟趴趴的 … 」這句話讓楊力州心非常疼,他想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了,是不是因為堅持拍紀錄片,冥冥之中真的觸動了宇宙中的某個開關。
「那時我非常痛苦,於是我非常努力在每個影片裡,去尋找那一點點、一絲絲的希望。」他小小聲地在影片裡對自己、對每一個悲傷的人喊話,不管在什麼絕境,都還是有一點點機會。

接受訪談的這幾天,楊力州正在擔任金鐘獎評委,我順勢問他離上次得金馬獎,已經是12年前,會想再得獎嗎?楊力州說得好乾脆,「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實一點也不在乎,反倒紀錄片上了院線,賣座或冷場,才是真正的考驗,既然上院線,沒有導演不在乎票房的,更何況投入的資源、資金那麼多。」楊力州板起臉,神情肅穆地說。如同許多紀錄片導演,楊力州同樣必須靠拍廣告、接演講活動來養紀錄片,拍紀錄片就像跟時間、金錢競賽,心急卻容不得一步踏錯。
不只是紀錄片,就連拍廣告,楊力州都不忘注入人性的溫潤溫情。如同他明明有「三高」,每天還是得喝一瓶可口可樂,問他為什麼?他照樣回答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生命的歡歌總是與悲啼同在,因此,楊力州才把女兒取名叫楊乃糖、兒子叫楊樂多,好讓現實生活中,那些關於甜蜜與快樂的辭彙,都將永遠伴隨。(撰文:許家峻 攝影:楊弘熙)
後記:
最後一次訪談結束時,楊力州突然問我:「上回你提到你朋友覺得我拍的片都是同一個套路,他後來看完《紅盒子》的試片,感覺怎麼樣?」他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氣,卻問得有些遲疑,「他說這次影片的氛圍,讓他非常意外。」聽了我的轉述,楊力州這才鬆了一口氣,我才知道,他原來那麼在意。
更多楊力州的故事:
楊力州小檔案:
生日:1969.03.09
學歷:
新北市私立復興高級商工職業學校
輔仁大學應用美術系
國立台南藝術學院音像紀錄研究所
家庭:
已婚,配偶朱詩倩,育有1女1子
獲獎紀錄:
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閉幕片,《青春啦啦隊》(2010)
入圍金馬獎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2011)
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奇蹟的夏天》(2006,與張榮吉共同執導)
山形國際紀錄片雙年展亞洲電影促進協會特別推薦獎,《我愛080》(1999)
臺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競賽影帶公視推薦獎,《我愛080》(1999)
台北電影獎非商業類影片台北特別獎,《畢業紀念冊》(19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