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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八二三1〉砲彈萬發險遭活埋 老砲兵終生耳聾【壹特報】

1958年8月23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突然對金門地區瘋狂射擊,2小時內落彈5萬7千餘發,史稱八二三砲戰,44天造成456名國軍殉職、138名百姓死亡。

整整60年過去,許多人走了,倖存的人身上留下或多或少的刻痕,總也忘不了那一天,老兵不死,對和平希望永存。

滿是皺褶的手在耳後摸了幾下,拆下助聽器,施福連說話聲量略略變大,「後遺症,現在你跟我講話我聽嘸。」見我張口發問,才利索地掛回耳邊,「回來開始退化。因為我當砲兵,不可以離開那門砲。」右耳已徹底失去作用,左耳手術後勉強留住聽力,他算幸運,「很多人回來就聽不見了。」還有人根本回不來。

施福連小時候家裡開工廠,環境不錯,又是備受寵愛的么兒,22歲領到兵單,「火車叩叩叩,從台北就去台南啊,2個月後轉到中壢。」以為塵埃落定,1個月後被載到基隆碼頭,上船才知道自己中了「金獎」。

「單位配好了寫信,家裡才知道,齁!這個死囝仔搞到金門去,不知道有錢嘸?」問他不怕嗎?他拍拍胸,「我的字典沒有危險兩個字。咱人啊!這領兵仔衫穿落,兵啊帽戴落,就有一種決心,這身軀就賣給國家了。」曾受3年日本教育,在施福連心裡,「報效國家」不僅是天職,更是畢生榮耀。

施福連60年前參與八二三戰役,擔任砲長的他一度遭活埋險死。
施福連60年前參與八二三戰役,擔任砲長的他一度遭活埋險死。

「雖然老蔣一直想反攻大陸,我去的時候,氣氛還算平靜。」西線當時無戰事,日常演練卻沒少,「以前齁,一個月一次,金防部所有的砲打叉形成一個火網,一方面訓練島內這些兵習慣砲彈聲、一方面嚇大陸。」周末休息,阿兵哥們可以到沙美晃晃,「那個時候不知道怕,也不知道他要打砲過來啊!」

沒心理準備,八二三才特別驚心動魄。

「那天下午剛吃飽,我在營部外散步,6點半突然砰!砰!我看到路邊掉2顆,一輛吉普剛好經過,整台翻過去。」他飛快跑回隊裡叫砲兵集合、扛出地下道裡的砲彈迎戰。


當砲兵後遺症是聽力受損,施福連右耳已完全失聰,左耳手術後得配戴助聽器。
當砲兵後遺症是聽力受損,施福連右耳已完全失聰,左耳手術後得配戴助聽器。

「激烈的時候像下西北雨很密集啦!聽見的不是砰!砰!砰!砰!爆炸聲沒間隔,變成『嗡~』,然後地震。」2小時落下5萬7千餘發砲彈,之後44天,中國徹底貫徹「血洗金馬,解放台灣」的口號。

站衛兵的人不見了,不是被水鬼摸哨,是被炸到噴飛,人都碎掉了,碎肉、衣服、鞋子黏在遠遠的樹上;步兵在碉堡休息、讀家書,洞口砲彈掉下來,太武山的石頭太堅硬,碎片在洞內ㄎㄧㄤ!ㄎㄧㄤ!ㄎㄧㄤ!撞來撞去,最後頭被切到、命沒了,所謂人間煉獄,應是如此場景!

八二三砲戰爆發後,44天期間我軍回擊約7萬5千發砲彈。(軍聞社提供)
八二三砲戰爆發後,44天期間我軍回擊約7萬5千發砲彈。(軍聞社提供)

「喊打就打,慘無人道!有一次我跑去馬山廣播站,搶了麥克風,大罵『幹你老母、塞你娘,中國人打中國人這種打法!』」想到還是義憤填膺,「這期間我救2個啦!一個手被砲彈碎片掃過,另一個外省仔腳被削斷,在旁邊哀號,手帕也沒辦法綁啊!就拆綁腿把傷口捆住,趕快扛起他沿著戰壕跑,把他丟在衛生所,不知道後來有活嘸。」

興許是好心有好報,讓施福連能逃過死劫,一次他遇上延期信管,「砲彈墜落會逆風,那個聲音很難聽,如果聽到那個聲音就要趕快趴下」,趴姿閉眼摀耳朵,等了一陣子,3公尺外猛烈爆炸,「土噴起來把我蓋住,我暈了不知幾分鐘,眼睛睜開一片黑,聽到砲班的人在喊:『糟糕!施福連死掉啦!被土埋下去啦!』我想說難道真的死了,被隨便埋一埋?」奮力動了動身體,土石微微起伏,讓戰友發現他尚有生息,合力將他拉出,身上大小傷痕,幸好,命保住了。

「戰場喔!屍體堆成一疊,有的找得到名字,有的找不到。晚點名各單位要報,你那一連欠幾個?你那一排欠幾個?你那一班欠幾個?才有依據抓一把骨灰放進骨灰罈,寫上名字。」

戰爭期間金門地區民宅遭猛烈轟擊,受損極為嚴重。(翻攝《八二三戰役60  周年紀念冊》)
戰爭期間金門地區民宅遭猛烈轟擊,受損極為嚴重。(翻攝《八二三戰役60 周年紀念冊》)

每年的8月22、23日,施福連都會跟倖存戰友們重回金門祭祀,「當時逗陣當兵,我們回來他們回不來。我常開玩笑,他們睡到現在幾十年了,我每年去叫他們一下,打個招呼。」

回來60年了,但那砲彈炸開、漫天紅土的畫面著實難忘,刻進骨子裡的還有另一幕。「當兵前阮老母頭髮都黑的,退伍回來看到她,我眼淚就流下來,阮老母的頭髮整個白掉。」82歲的硬漢死ㄍㄧㄥ著,嘴角還帶著笑,這次他沒哭,眼眶還是紅了。(撰文:謝君怡   攝影:林玉偉、楊弘熙、蘇立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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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8月,除了赴金門向陣亡弟兄致敬,台灣各地的八二三老兵也會聚集中和八二三紀念公園,舉辦追思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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