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從黑夜到黎明 謝淑薇專訪

謝淑薇今天宣布退出台灣網壇,表示不要再當這麼委屈的國手,她敢說敢言,重讀她三年前接受本刊專訪,原來生命的經歷對其烈火性格有了解釋..............

謝淑薇五歲開始練球,從那時起,她最想前往的便是四大公開賽的冠軍舞台。父親謝子龍說:「謝淑薇打冠軍前,我們家好像處在黎明前的黑暗,什麼時候天亮不曉得,只覺得特別黑暗。」

她家境不好,一度以二手車為家,出國比賽時,只能睡地板,靠著球場提供的免費餅乾、香蕉充飢…,若不是硬頸堅持要在冰冷漆黑的環境裡尋找一丁點屬於自己的光和熱,是闖不了最後關卡的。

最近,她拿下溫網女雙冠軍,創下台灣第一座大滿貫金盃記錄,過去與黑暗對搏的經歷成了傳奇,顯出了價值。這場勝利,對謝家父女來說,總算是終於盼到了黎明。

記者會結束,一走出飯店,處處蒸騰著熱氣,烈日使得水泥地面發出灰白的光芒。我們隨謝淑薇衝上她的父親謝子龍駕駛的喜美休旅車。這台車的車身貼著謝家班的小弟謝政鵬和謝鎮安打球英姿的超大貼紙,謝子龍說:「另一邊本來是貼謝淑薇和A妹(謝淑薇的么妹謝淑映)的,謝淑薇一直抱怨太招搖,正好前陣子擦撞,貼紙掉了,還要找時間貼上去。」

一上車,謝淑薇臉色凝重,氣呼呼地對父親說:「我跟你說,那些東西你都不要講。真的知道我們的人就會知道,你一直去解釋,多解釋就多錯!你講話太直,每次都會被人家抓漏洞。好好一個贏球變成批鬥大會,無聊耶!」謝子龍想辯解,才出聲,馬上就被女兒連珠砲堵回去。

這個月七日凌晨,二十七歲的謝淑薇和中國籍搭檔彭帥聯手拿下溫布頓女子雙打冠軍。謝子龍最近受訪時,忍不住提及中國高薪挖角一事,呼籲政府協助尋找民間贊助,愛女心切的發言,被傳播成「挾女撈錢」,謝子龍覺得委屈,個性一向強硬的謝淑薇則是氣炸了。即使早已在歷練中變得沉穩,謝淑薇性格裡某個微小的角落,還封存著她最在意的一點自尊吧,她最不能忍受人家覺得她「要錢」。

父痴狂 自小培訓

事實上,熟悉台灣網壇生態者都知道:謝家班在球場上雖然實力驚人,謝淑薇單打排名達世界第二十三,早已經是台灣網壇一姐,但直率的個性並不擅長公關,從來不是企業和政府重點支持的選手。想要通往冠軍的舞台,他們得靠自己走過一段又一段最深沉、最黑暗的沼澤,若不是硬頸堅持要在冰冷漆黑的環境裡尋找一丁點屬於自己的光和熱,是闖不了最後關卡的。

謝淑薇的高度不一樣了。十年前採訪她的時候,她正負氣離家,那應該是她生命中最灰暗的一段時期,對網球、對父親…,她有很多迷惘。隨著歷練和成長,她長高了,視野也不一樣了。知道父親的發言被誤解後,她在臉書上說:「我感謝父親為我的付出,不管他說什麼,我都不會真正的生氣。我知道,這一路走來,他吃的苦比誰都要多,他只是急著想要幫我這個不孝的孩子,走到自己最想要的地方。」

打從五歲開始練球,她最想走到的地方便是四大公開賽,那也是她的教練父親謝子龍最想要的舞台。十年前,謝子龍便對我們說:「我一直在等我的孩子拿到四大公開賽冠軍的那一天,我就可以上台高歌一曲。」但也坦承:「謝淑薇打冠軍前,我們家好像處在黎明前的黑暗,什麼時候天亮不曉得,只覺得特別黑暗。」

謝家的黑夜是從二十二年前開始的。謝子龍本來是新竹台汽司機,家裡七個小孩,食指浩繁,除了本業,他又開鑰匙店、沖印店,兼做婚禮錄影,收入還不錯。他有點運動天賦,但他的悲劇性也源自於此,三十九歲迷上網球後,他堅信自己的小孩必能打進四大公開賽,索性辭掉工作,結束營業,在沒有固定收入的情況下,全力投入七名子女的訓練工作。他從台汽退下來時只領了三十萬元,長年帶孩子出國參賽,機票和食宿就像滾雪球,一下子就花光積蓄,連老婆都不能理解他的瘋狂,十六年前離婚了。

苦日子香蕉解飢


他身高才一百六,孩子們小時候也都長得瘦小,沒人看好他能成功。他操著客家口音的國語激動地說:「我一踏入就相信我會成功,很奇妙ㄋㄟ,我們不管練什麼,一練就會。謝淑薇國小三年級就跟大人比賽,我們打錢的,每次都贏。」既然別人老是看衰,他規定孩子們比賽時一定要吃鹹魚便當,「鹹魚翻身嘛。」

謝淑薇曾對我們描述過去的苦日子:「球場到處可見空的寶特瓶,爸爸會叫我們撿去換錢。我不好意思撿,就叫弟弟撿,弟弟又叫妹妹去撿。我們怕人家看到,一撿到瓶子就趕快塞到球拍袋裡,一天大概可以撿個幾十塊錢。」

記憶裡最黑暗的一段,是謝淑薇十一歲時,謝家班南下高雄練球近兩年,沒想到全家人賴以移動的箱型車被偷了,車貸還要繳四年,房租也付不出來,全家只好睡在從朋友那裡借來的老舊二手車裡,日常盥洗全在球場解決。

謝淑薇說起一段她與貧困對搏的經驗:「有一次到北海道,付完機票錢只剩一千六百多日幣,要過一個禮拜。那時我也沒有信用卡,飯店錢先欠著,必須打到冠亞軍才夠付。那時候,我每天起床光吃一碗泡麵,接著去單打,打完去拿球場準備的餅乾、香蕉吃,下午打雙打,回飯店馬上睡,才能忘記飢餓,再等隔天的泡麵吃。我這個人就是這樣,走一步看一步嘛。」說著說著,她笑了,黝黑的臉透著淺褐色的雀斑,一嘴白牙。

女兒奪冠後,謝子龍忙到好幾天沒吃沒睡了。他說:「網球有致命吸引力,打球曬得要死,出國錢花得要死,輸球鬱卒得要死,贏球又歡喜得要死…。」 謝淑薇從小和爸爸感情親密。但她五歲開始打球後,爸爸變成教練,關係既親密又拉扯。 儘管早已是台灣網壇一姐,謝淑薇卻長期受忽視。直到這次奪冠,媒體大陣仗搶採訪,她在電視台錄影,露出開心的笑容。

賺獎金 女代母職

出國到處參賽,除了沒錢吃飯,她也經常沒錢住宿,只好去找其他選手拜託讓她睡地板,有些台灣選手甚至還要跟她要「地板出租費」。現在看來,過去那些挫折似乎是為了把她打磨得更完全。

「這次拿到獎金很開心,我一直想請一個穩定的防護員隨身照顧自己。不然像今年上半年,我的腳踝扭傷十幾次,變成習慣性扭傷,蠻不好的。我知道如果好好照顧好自己,並增強我的團隊,我可以更好。」很難想像,眼前的世界冠軍一直沒能請全職教練,沒有固定的體能訓練師、防護員、陪練員…,觀察謝淑薇的臉書,她最常用到的兩個字便是:「自己」。贊助自己談,訓練營自己找,教練(只是兼職,不是全職)自己接洽,機票自己訂,還要幫她兩個也打網球的弟弟和妹妹,充當他們的教練、經紀人、助理、奶媽、採買、寫比賽稿…。

打從媽媽離開後,謝淑薇在這個家裡就取代母親這個角色了。哥哥的大學學費是她付的;房貸是她付的;這幾年,她的獎金收入雖高,但弟妹也愈打愈好,謝政鵬甚至拿過四座大滿貫的青少年組冠軍,為了栽培弟妹,她有時得月付幾十萬去讓他們參加國際賽事。謝淑薇的好友、紀錄片導演鍾權說:「她透露自己談過戀愛,但男朋友一旦質疑她為何要幫家裡這麼多,她個性很硬,馬上就分手。」

從來沒有覺得擔子好重?謝淑薇悶著嗓音說:「小時候會吧,會覺得為什麼我要去付這個錢啊?但現在覺得,沒辦法啊,誰叫你就是會打球、會賺錢,就算了。反正我對錢也不是很care,每次出去可以賺到cover旅費,又能帶一點回家,這樣就很好了。」

謝淑薇說的「小時候」,指的是十六歲時她離家,獨自前往日本流浪了三年。十年前,她說:「打球打到後來,我覺得很無聊。」加上每次輸球,身兼教練的父親常嚴厲批評,甚至賞耳光,她開始懷疑:長年以來自己無法正常上課,每天過著六點起床練球到晚上七點的生活,這種生活有什麼意義?當時的她,在球場上找不到解答。

逃離了父親,她終於能四處晃蕩,跑西門町買衣服、拍大頭貼、上網咖、染髮、穿耳洞…,這個世界原來如此新鮮。直到前網壇國手劉玉蘭安排她前往日本打球,她沒練球,照樣打冠軍。「那時候,因為我太久沒打,(世界)排名只有六百多,教練叫我去打最低等級的,一萬美金的比賽,打了兩站,我就說:『我寧願打兩萬五的被人家殺,再也不要浪費生命去打這種比賽了,我覺得挑戰性太低了!』」

父女倆三年不聯絡,謝子龍說:「以前謝淑薇在,我連電腦開機都不會。她不在,我練上網,從一指神功練到現在可以雙手開攻。我要上網去看她的消息啊。我發現有些網友很晚了還在跟謝淑薇聊天,就上去跟他們說:如果你是謝淑薇的朋友,你應該早點離線,你一直跟她聊天,她明天怎麼會有精神打比賽?」有一次,謝子龍看到謝淑薇留言:「今夜的東京很美,下雪了。」他忍不住回話:「東京再怎麼美,沒有家人陪伴,也不會圓滿。」過不久,謝淑薇在哥哥勸說下,就回來了。

超犀利 鬼之切球

也許,那迂迴繞路的過程是必要的,走了那麼遠,謝淑薇發現自己最想回去的地方還是家;經歷了種種新事物,才發現自己心裡想打球的念頭是命運早早落下的種子,已經隨著時間抽長發芽。

謝淑薇高過父親一個頭了,父女間的權力關係早已翻轉。這次謝子龍發言引起些許風波,謝淑薇講了爸爸幾句,謝子龍難過了好幾天。其實,兩人現在的關係比多數父女還親。謝淑薇從不看電視,但她每次回台灣,必陪爸爸看八點檔;有機會,就陪爸爸吃飯;爸爸要遊山玩水,她再累也要當陪客。

職業賽事的成績起起伏伏,兩年前,網壇的某個朋友傳訊息給她,非常挑釁的一句話:「妳是一個loser!」她忍著沒回,只在臉書上透露:「即使最落魄的時候,我也從不覺得自己是loser。」吃過這麼多苦,她畢竟學會了一些從容。這次在溫布頓球場上,她施展著名的「鬼之切球」,以直落二成績奪冠,那電光石火的招式彷彿是對過去二十多年來看不起她、嘲笑她的人的一種回答。

緊接著我們的採訪,她又趕往電視台錄影。儘管已經好幾天沒睡好覺,謝淑薇的眼皮沉重不堪,化好妝,一踏入攝影棚,她仍綻放舒坦的笑容。走了二十幾年呀,時間已經將她從處於暗處的位置,轉向舞台光亮的那一側。(文字:王錦華 編輯:李桐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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