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壹號人物》寧死不認罪 陸正案嫌犯邱和順

邱和順,司法史上被羈押最久的人,最近,檢察總長顏大和為他提起非常上訴。

其實他曾經有機會獲釋。2011年,學童陸正綁架撕票案進入冗長的更11審,法官對邱和順說,認罪便能減刑。換算刑期,被羈押20多年的他馬上能自由。

邱和順卻拒絕了。結果,死刑定讞。

本案疑點點重重,最近許多人還呼籲總統蔡英文特赦邱和順,這位死囚在看守所也得知消息,卻依舊頑固,他說,只接受無罪特赦,若是有罪的特赦,寧可關到死。

▲▼當年警方宣布偵破陸正案時,邱和順一夕成了大魔頭,不過最近,檢察總長顏大和卻為他提起非常上訴。當年辦案員警,則有數人因刑求被告,被判有罪確定。
▲▼當年警方宣布偵破陸正案時,邱和順一夕成了大魔頭,不過最近,檢察總長顏大和卻為他提起非常上訴。當年辦案員警,則有數人因刑求被告,被判有罪確定。



談半小時後,邱和順才問起我的名字,隨即又豪邁笑道:「你好,一三三!我記得號碼就好。」


我是這些年來,第一百三十三位探視這位死刑犯的人。大概對他來說記住數字比人名更容易,他對數字有一種天生的敏銳,在看守所寫的回憶錄中,苗栗竹南一處漁港長大的他,連五十年前一尾虱目魚苗五角錢、一尾鰻魚苗八塊錢,都錙銖清楚。

那麼就用一連串的數字,來說這個扯不清的故事好了,從一起擄人撕票案、女保險員分屍案、一把殺豬刀、到謎樣的古井童屍。

▲陸正小時候照片。(陸晉德提供)
▲陸正小時候照片。(陸晉德提供)



非常上訴

邱和順,司法史上被羈押最久的人,二十八歲遭押的他今年已五十六歲。來自各國要求特赦邱和順的信,累積近三萬份,最近,連檢察總長顏大和都為他提起非常上訴。

一九八七年,新竹學童陸正被綁架,家人付了百萬贖金,陸正卻未能歸來,陸家急得在大街小巷廣播。九個月後,警方宣佈邱和順等十人是兇手,並指這幫人也犯下同年的苗栗保險業務員柯洪玉蘭分屍案。

我們是在醫院見到邱和順,想採訪這樣的死刑犯幾乎不可能獲准,我只好假裝成救援邱和順的志工,他因盲腸炎緊急開刀,被羈押至今一身是病的他說:「好在老天爺…不然禮拜六那天可能就掛了。」

現在很多人幫你爭取特赦?他似乎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想都沒想便答:「無罪特赦,我勉強接受。認罪、特赦,我不接受!」假如不成,改判無期徒行呢?「我願意認罪的話,(五年前)更十一審就可以出去了。」

烈火性子不只於此,當我問起其他共犯,邱和順瞬時怒道:「我不想聽到他們,今天大家都冤枉的,我一路一直戰,他們戰到一半給我落跑!」全案定讞時,共犯們被羈押的時間多半已超過刑期,而今所有人都已出獄,也都放棄上訴。

若真是冤案,那麼比起蘇建和、徐自強等冤案當事人的單純老實,邱和順實在是個不怎麼討喜的受害者。他原是個地方混混,自己都承認開過賭場、也幫人討債。不過他當然不認為自己是小混混,回憶錄中一再強調認識許多大哥,很吃得開。

當事人喊冤並無說服力,我們來到他的故鄉苗栗竹南。

▲邱和順近年身體迅速惡化,幾次緊急送醫。(救援邱和順志工團提供)
▲邱和順近年身體迅速惡化,幾次緊急送醫。(救援邱和順志工團提供)



老友結怨

出獄十多年,林信純一如當年綽號「猴仔」般乾扁,但愛笑而多話,有一種甘草人物的喜感,可惜記性奇差,幾次說著說著,當我嚴肅追問細節時,他卻又對自己的記憶力心虛起來:「靠杯,這樣我又想不清楚。」

原以為這些共犯們彼此熟識友好,誰知我們問起邱和順,林信純卻變臉:「我們從小認識,但合不來。」最後才透露,當年邱和順討債曾討到他的朋友,兩人結怨。

林信純一審被判死刑,後來才被認定僅參與柯洪玉蘭案,改判十年。他自認無辜,卻認為邱和順一定有犯案,直到我們聊起一位重要人物:胡關寶,他赫然想起自己似乎見過胡關寶,只得改口:「就算陸正案不是邱和順幹的,柯洪玉蘭案一定是他!」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柯洪玉蘭失蹤、遇害。最後見到柯洪玉蘭的包括:九點半,她到保險公司辦公室開會,同事說她九點五十分離開。十點多,她騎車去買菜,並拿七萬多元大家樂彩金給某位得主,當年大家樂風行,柯洪玉蘭拉保險兼營大家樂。十二點,有人見到她行經一間工廠。傍晚五點多,表哥、外甥先後看見她,六點左右,另一位表哥也在路上看到他。

判決書則寫道,邱和順等十人開兩台車,傍晚打電話到保險公司,將柯洪玉蘭從辦公室後門接走、然後騙上車,勒索不成後殺害分屍。

▲國內外人權團體長期聲援邱和順。
▲國內外人權團體長期聲援邱和順。



疑點重重

姑且不談擄走一名婦女需要十個男人有多麼不合常理(犯罪不是越少人參與越能保密嗎),已知的事實是,柯洪玉蘭上午就離開辦公室。

林信純被指為共犯。我們問林信純,案發時他人在哪裡?他說,在埔里做工。幾時到埔里?「靠腰,想不起來。」春夏秋冬?也想不起來。

幸好卷宗仍在。雇用他的老闆娘姓賴,出庭證稱林信純於雙十節前後到埔里,幫他們做農田的水圳工程,幾個月後完工離開。賴女士仍住埔里,我們連繫上她,她不願曝光,只說所言皆是事實,「那件案子好像有很多人,其他人我不知道、也不認識,我只能證明林信純那時候在我這邊工作。以前的工人不像現在五點就能下班,沒那麼好講話,例如板模打下去,就要混凝土弄好才收工,有時候會趕工到七、八點或更晚,不過通常是做到天黑,夏天比較晚收工,冬天也要差不多五點。」

但賴女士也強調,自己只能證明這一點,至於下工後,「少年人要去哪裡鬼混,這我不知道喔!」那幾個月有無休假?「沒有,天天做,除非下雨。」

柯洪玉蘭案是十一月底,雙十節後。檢警所有文件隻字未提那天有下雨。判決書指邱和順、林信純等人是傍晚帶走柯洪玉蘭,依季節,傍晚不會超過六點。當年尚無二高及快速道路,埔里到竹南至少二小時。十一月底天黑約是五點半,林信純下工後如何飛去犯案,令人不解。

▲林信純出獄多年,早已放棄上訴。
▲林信純出獄多年,早已放棄上訴。



十大嫌犯

但,遠在埔里的林信純,不在場證明仍不被法官採信,何況人在苗栗的其他被告。全案十人包括邱和順,當年幾乎人人有不在場證明。

再回到陸正案,我們找到主要共犯:林坤明。猴仔林信純是在電視上看到自己涉案,大驚,到案說明,結果被警方稱「投案」,直接收押。林坤明則是在報紙看到自己涉案。為何不到案說明?「因為我發現每個人到案說明後都直接收押,我有老婆小孩,就先等等看,等等等,靠腰,他們被判死刑。」他逃到高雄,八年後才被抓。

與邱和順這樣的流氓不同,林坤明唯一前科,是好友邱和順某次找他去台北擄人討債,受害人平安歸回。

那算是一樁小案子,最後被台北市刑大偵破,但不久,市刑大又宣布,陸正與柯洪玉蘭這兩件大案,也是這一幫惡人所為。一案三破,大快人心。

判決書則寫,邱和順與林坤明等九人開兩台車(又是大陣仗擄一名小學生),車上陸正不聽話,邱和順勒死他,林坤明補刀殺害。

▲邱和順的女兒帶著友人來探視父親。(聲援邱和順志工團提供)
▲邱和順的女兒帶著友人來探視父親。(聲援邱和順志工團提供)



消失證物

罕見地,陸正的遺體至今未尋獲。犯案證據,是兇手打電話給陸家的錄音帶,聲音聽來與邱和順一夥人中的余志祥有點像。當年聲紋比對技術簡陋,而今技術進步,辯護律師要求重新比對。結果, 錄音帶消失了。

沒有屍體,沒有凶刀,錄音帶失蹤;至於勒贖信封上的指紋,邱和順等九人全數比對不符。但,還是定罪了。

如果不是邱和順,是誰?

陸正案是一九八七年。隔年邱和順被抓。再二年,一九九O年,新光集團少東吳東亮被綁架,震驚全台,最後抓到胡關寶、張家虎等人,他們至少犯下三起擄人勒贖。坊間傳出,胡關寶槍決前夕,自白犯下陸正案。

親眼見到這一幕的,正是我們面前的「猴仔」林信純。猴仔許多事都記不得,說起這段倒是清楚,他不確定那人是否為胡關寶,只記得那一夜有人要被槍決,獄方照例安排其他幾個死刑犯同住,以免當事人自殺。那晚林信純也被指派同住,「結果晚上他跟我講:『猴哥,陸正案你真的沒有做。』我心想,你怎麼會知道?他說,因為是他做的。半夜喔,我趕快叫主管拿狀子(紙)給我,他當場用寫的。你不相信的話,他的那些紙你們去查,保證查得到!」

我們無權調閱,倒是某一份卷宗確實提及,曾有嫌犯要求比對胡關寶、張家虎的指紋,是否與陸正勒贖信封上的指紋相符。結果不符。



古井男童

只是,若以此排除胡關寶,那麼,邱和順等人的指紋比對,也全數不符。而胡關寶是集團首腦,集團光是遭槍決的就有四人,若真有心查,怎會僅比對兩位主謀的指紋。

先不談胡關寶。陸正失蹤後二年,一九八九年冬天,新竹某廢棄營區的一口古井,出現一具男童裸屍,腳綁啞鈴,顯非意外。法醫判斷男童約十至十二歲,身高一三七公分,死亡約一星期。

陸正是十歲失蹤。可是,陸正的家人不願去認屍。失蹤孩童不少,但前來認屍的家屬又一一否認離去。最後男童被當成無名屍掩埋。多年後監委王清峰調查此案,葬儀社人員到埋屍地點,卻怎樣都找不著屍骨。

新竹很大,但,古井在埔頂路九十九巷,離陸正家僅數百公尺。古井位置荒涼,警方推測是熟悉當地者所為。

再回到胡關寶,資料顯示,他在新竹的陸光新村出生長大。我們比對地圖赫然發現,陸光新村距離埔頂路的古井僅兩公里,騎車三分鐘,走路也不遠。再查,胡關寶早年犯下的殺警奪槍案,員警便屬埔頂派出所。

▲尤伯祥自法扶基金會接下邱和順的義務辯護,他說原是抱著陪邱和順走完最後一程的心情,直到看完卷宗後才確信是冤案。(林先本攝)
▲尤伯祥自法扶基金會接下邱和順的義務辯護,他說原是抱著陪邱和順走完最後一程的心情,直到看完卷宗後才確信是冤案。(林先本攝)





未審先判

但而今這些都只能臆測。不過,某天我再細看卷宗,找到多張當年古井男童照片,才發現腐爛並不嚴重,清晰可見是個纖瘦男童。陸正當年也是瘦小。而依現今科技,屍骨雖已失蹤,若能調出原檔彩色照片,可與陸正照片做臉部辨識,或請陸正父母指認。忽然又現一絲希望。

此刻病榻上的邱和順面色蒼白,與他閒聊起當年的討債工作,他說,自己一九八三年「出道」,「我工廠經營不善倒閉,我就出道到台北。」他說話時不時揮舞著手,卻總是忘了左手已被銬在病床鐵架上,最後只能尷尬伴隨著些許惱怒。

▲陸正失蹤後,父親陸晉德打造了一座兒子的銅像憶子。
▲陸正失蹤後,父親陸晉德打造了一座兒子的銅像憶子。



混跡江湖的背景,讓他在官司一開始就討不了好。他的義務辯護律師尤伯祥就說:「我相信法官一開始就沒有好好審理,反正你看起來就像壞人嘛,中下階層、(共犯)又有中輟生、又搞暴力討債。直到今天我在法庭上看到的法官還是會大小眼,大企業老闆得到的尊重會比較多。」尤伯祥又嘆道,邱和順個性固執,「(二O一一年)最後一審的法官一直拜託他認罪,說可以減刑,剛好抵掉羈押的時間,就可以出去。但他就是不要。」

病房的戒護人員在催促了,我們再次與邱和順確認特赦一事,只見他豎起濃眉,依舊一臉不羈的江湖氣:「無罪特赦我接受,有罪特赦,我不需要!戰那麼久了還管它,就算死了也沒關係。」無比頑強。

▲出獄後,林坤明找工作十分不順利,妻子也早已離去。
▲出獄後,林坤明找工作十分不順利,妻子也早已離去。



撰文:簡竹書 攝影:蘇立坤、蘋果日報 設計:裴惠娟、簡崇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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