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活成一部台北物語 黃英雄

撰文:陳昭妤 攝影:蘇立坤 

那是五月十九日,京華城內依舊空蕩,影城人員將一張風格宛如類戲劇、字體陽春的電影海報貼上。櫃姐們百無聊賴瞥了幾眼,渾然不知幾日後,它將為這座空城締造前所未見的奇觀。《台北物語》,一部攝影、燈光、剪接乃至劇情皆失控的奇片,就這樣在死氣沉沉的氛圍裡問世。

近六月之際,臉書開始滑出一片喜滿客影城打卡潮。從乏人問津到場場爆滿,從原先只上映三天到最後一個多月才下檔,有人罵翻有人讚嘆,被燒到的還包括平時不太進戲院的民眾。「欸你看那部《台北物語》沒?」弔詭的問候語落下,什麼樣的人能拍出這樣的片?隱身幕後的導演黃英雄,也成了引人好奇的另類網紅。

《台北物語》評價兩極,黃英雄選擇笑看所有正負評。
《台北物語》評價兩極,黃英雄選擇笑看所有正負評。

「外面很熱快進來!」坐在白色賓士內,黃英雄的南部口音隱隱約約烙在話語邊。奪目的金邊眼鏡、金戒指,和頭上那頂草帽形成強烈對比,更不論耳邊流淌的還是古典樂。混搭之徹底,讓這第一面,宛如當時觀看《台北物語》第一幕,違和地讓人想發笑,卻又難以具體化那股感受。

大概如同沒進戲院,很難理解《台北物語》的奇。本人和電影,真正如出一轍。

坐在場景之一的泳池旁,黃英雄開始說起電影裡的各種巧思與設計。
坐在場景之一的泳池旁,黃英雄開始說起電影裡的各種巧思與設計。

電影特寫 意義自定

「我學佛家的唯識學三十幾年啦!已經知道怎麼定心,很多事也看開了,反正人走了,之後的人喜不喜歡你,你也不知道。人生不用想太後面啦!」車子彎進他的淡水住處,話鋒轉至佛學,這才知道他幾日前受邀到某校播電影,卻遭學生當眾質問:「導演!你拍這樣的片對得起我們科班學生嗎?」一旁老師再補槍:「是啊,這樣要我們以後怎麼教學生?」

他承認當下也氣,卻只回:「這世上沒有誰對不對得起誰。」採訪氣氛一鬆,他才直率說出心底話。「其實我很想回那老師『你就繼續用你僵硬的教條理論去教啊!不要被我影響嘛!我這部片有這麼偉大嗎?它不過只是個突發事件或百花齊放裡的一朵另類的花吧!』」

帶我們走入電影裡的泳池場景,片中爺爺和孫女在岸邊的生硬對話再現腦海。「很多人不懂我幹嘛一直特寫水波,那其實代表慾望的流動啊!還有吊扇、對時畫面,都是想表現台北人的糾結和不確定,但看不懂的人就會說我亂拍。」談話間,黃英雄多次引用後現代主義,時而穿插奇士勞斯基、塔可夫斯基等名導思想,眼前的他突地又變身課堂上那個編劇老師,一本正經又帶點詩意。

「大家說我電影亂剪,跳來跳去,但你去看阿利安卓導的《靈魂的重量》,第一幕西恩﹒潘在床上做愛,下一幕就跳到他在醫院,反覆交叉,觀眾也不一定看得懂啊!但那就是一種創作方式。我就覺得剪接不應該受到任何拘束,到底是誰規定一定要這樣或那樣!」詩意剛落,孩子氣的結論,又讓笑聲響起。

《台北物語》海報剛出時,曾被笑太過陽春,不料這張海報卻成功攻佔喜滿客影城一個多月。(翻攝臉書)
《台北物語》海報剛出時,曾被笑太過陽春,不料這張海報卻成功攻佔喜滿客影城一個多月。(翻攝臉書)

面對滿場觀眾,難得到現場的黃英雄激動又開心,特別拍下這張照片。(黃英雄提供)
面對滿場觀眾,難得到現場的黃英雄激動又開心,特別拍下這張照片。(黃英雄提供)

面對負評 樂天以對

就如看完《台北物語》時,感受到這片已完全架空於基本認知之外。攝影的水平、焦距、打光方式,甚至是剪接順序之亂,在在打破過往觀影經驗。原來本人亦是如此,與其說超展開,不如說他已為自己打造出平行時空,在其中呼吸、生活著。時空外的訕笑或非議,對他皆已不具傷害性,反倒那些笑聲、讚嘆,被他選擇性地收進心裡。

「我一直都只想當編劇,那時是想,這輩子可能就只導這一部了,那我要完全按我的方式隨興拍,不去管會不會有人喜歡。花了一百多萬,當然也覺得肯定拍完就是賠錢啦!而且可能隨便上一下就不見了,沒想到上映那麼久,還打平成本。」關於後續熱潮,他坦言想都沒想過。

但說對評論不上心,他仍忘不掉上映初期那篇被多人轉發的七千字惡評,裡頭痛批全片亂拍、不知所云。「我是覺得應該不小心得罪了誰,加上那人把對白、場景一字不漏寫出來,我就覺得一定是某人外流影片,中傷我。」像個孩子直覺思考被同學欺負的原因,出世的樂天讓他好過些,反倒是製片見到評論,急著要他出面招待記者,「但我總覺得招待了只會更糟!」

於是在網路風風火火正反辯證之際,黃英雄選擇靜靜在螢幕前看著,直到第四篇影評出現。「那時有個影評人『黑暗騎士』開始深入解讀我這部片,後來但唐謨也寫了幾篇稱讚是有趣的cult片,整個情勢突然就扭轉過來!」

從那之後,喜滿客開始天天打上「滿場」狀態,突然間台北人爭相朝聖起這部評價兩極的奇片,但黃英雄還是沒出聲,「其實是學校的課都排很滿,我根本沒時間回應什麼訪問!」倒是憶起下檔前的導演映後場,他滿是回味。「全場三百多人耶!戴著《台北物語》的毛巾,都在歡呼,真的沒想過會出現這種現象!」

《台北物語》的幕後人員和演員多是黃英雄隨興招入,片中的作家(左三)也是他朋友的姪女。(黃英雄提供)
《台北物語》的幕後人員和演員多是黃英雄隨興招入,片中的作家(左三)也是他朋友的姪女。(黃英雄提供)

採訪當下黃英雄特別帶來劇本,裏頭可見到他以編號取代分鏡表。
採訪當下黃英雄特別帶來劇本,裏頭可見到他以編號取代分鏡表。

電影荒謬 人生亦然

出身高雄,長於嘉義,黃英雄最後拍的卻是台北。「我高中畢業就北上念書了,這裡生活比較久,當然有比較多東西想說。大家以為我劇本亂寫,其實我構思了好幾年,有個本子就記錄了很多我的現象觀察。」

於是當外界以「荒謬」二字描述《台北物語》,他也只道這就是人生,峰迴路轉是必須。如當年在國立藝專讀戲劇系,畢業後卻選擇借錢開玩具工廠,「我不是做生意的料,那時還被模具商騙走好幾百萬。」血本無歸下他走回編劇本業,沒想到一做就近四十年。「老三台時期的《包青天》《劉伯溫傳奇》都我寫的啊!《劉伯溫傳奇》我還一寫就兩季!」收入豐厚,他卻因受不了天天寫ON檔,決定離開,改至公視做起風格迥異的人生劇展。

又如某回編導的戲已準備在國家戲劇院登場,主演的男主角卻突然來電說失明了。「他白天在當焊工,沒事去盯著那個火花看,結果假性失明,但戲晚上就要演,一時間哪找得到人,我只好台詞背一背自己上場,不然怎麼辦。」戲落幕後,男主角雙眼纏著紗布到後台找他,「他看不到,卻一直揮手要跟我道歉,眼淚從紗布下方流出來,那畫面好心酸又好荒謬,但就是發生了。」

經歷多了,荒謬也就成了日常。

私下的黃英雄篤信佛教,除了固定的編劇課,也開班教授佛教的唯識論。
私下的黃英雄篤信佛教,除了固定的編劇課,也開班教授佛教的唯識論。

此路不通 轉向便是

中午一到,他吆喝我們共吃午餐,我和攝影師忍不住開起他玩笑:「導演下部片要找我們拍喔!」他樂得回:「好啊!攝影師我給你個裸奔戲!」說著又是一段奇情系列,惹得全車笑聲轟頂。「我就是隨興嘛!那天去映後座談,我也跟三百個觀眾說『你們全部都來當我下部片的臨演!』全場歡聲雷動耶!」不去糾結笑聲裡有無別層涵義,僅單純沉浸其中跟著笑開懷,眼前的黃英雄已六十八歲,卻莫名散發出陣陣天然萌。

他憶起三十歲那年父親心臟病發,開著車要送去醫院急救,卻塞在路上。「我只好在車上幫我爸爸CPR,但抬頭一看,隔壁公車上的乘客全盯著我,像在看熱鬧又像在指責我不夠努力。爸爸最後在我懷裡死去,我百感交集,昨天這個人還在跟你講話,今天他就在宇宙裡,你再也找不到他了。」

生死終有時,所以他選擇不再與自己為敵。

面對親友推薦、自薦的雜牌軍劇組,黃英雄同樣坦然以對。見攝影師拍出失焦、晃動的畫面,他就套入後現代主義,將電影主軸定調為疏離與不確定。「我到最後是沒人幫我準備monitor跟監聽工具在拍的,他們不幫我準備啊!那就算了,叫攝影多拍幾幕選著用。」

大麥町雕像也是片裡的重要物件,黃英雄卻特別為它設計多種叫聲,成了笑翻全場的橋段。(李宓提供)
大麥町雕像也是片裡的重要物件,黃英雄卻特別為它設計多種叫聲,成了笑翻全場的橋段。(李宓提供)

超脫現實 無法複製 

只是後製期他再被攝影、副導放鳥,發現許多當初要求拍攝的畫面竟沒一個拍齊,他只能開著車找接替的人一塊上山,拍下101夜景、再沿途補齊需要的畫面。「那很黑欸!開起來很危險,後來還迷路!」傻笑說完,對落跑人員的不滿卻早煙消雲散。「沒拍到就補啊!把那些人罵死也沒意義。」

車開入台北市,他打起方向燈,說著週六還要到啟明學院幫視障者說電影。「做十年了,我已經說了快六百部歐美片,有人問我什麼是好電影、壞電影?我說看了這麼多電影,我從來不說誰好誰壞。我的電影也是這樣,喜歡就看,不喜歡就拉倒吧!」

下車前,心血來潮請他重現片中角色搞曖昧時的突兀台詞:「士農工商各司其職!」他又配合起來。哄笑聲流進他的時空裡,在外看著,我突然明白,《台北物語》之所以能被成就,或正因為那就是他自己。若非擁有超脫世俗的非線性性格,還有誰能複製?

黃英雄私下已有一雙孫女,感情相當不錯。(黃英雄提供)
黃英雄私下已有一雙孫女,感情相當不錯。(黃英雄提供)

黃英雄小檔案
1948年生,畢業於國立藝專(今台藝大)戲劇系、美國波特蘭州立大學戲劇系肄業。曾任耕莘青年寫作會、編劇藝術協會理事長,在慈濟大學、萬能科技大學等校教授多年編劇課,並曾以《幻想擊出一支全壘打》獲聯合報小說獎,耕耘多年舞台劇,《台北物語》為其電影處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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