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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野台戲、工地、當道士牽亡魂、到差點下海…而今她拿到金馬獎──最佳女配角呂雪鳳的美麗人生

繼台北電影節之後,呂雪鳳在金馬獎又奪最佳女配角。

呂雪鳳的背景很特別,電視電影資歷僅五年,過去幾十年的人生都在唱歌仔戲。她在戲班子出生長大,三歲唱歌、五歲演戲,跟著戲班像吉普賽人般漂泊求生。全家不識字,只她讀過小學一年級。歌仔戲,過去一直是她羞於啟齒的工作。

五年前她跨足電視電影,演了不少鄉土劇、偶像劇,在電影《醉--生夢死》裡,她僅四場戲,其中一場還是演死人,卻連續奪下金馬獎、台北電影節的最佳女配角。《醉--生夢死》講的是底層社會,對呂雪鳳來說,沒什麼題材比這更熟悉了吧。

以下是今年8月呂雪鳳獲得台北電影節最佳女配角時,本刊專訪她的內容。

戲夢人生-------呂雪鳳

深灰黑色粗眼線,老菸槍黃牙,成天搖搖晃晃醉醺醺度日,連罵兒子都難掩媽媽桑的江湖氣勢…。這哪裡是人們熟悉的溫柔慈母,簡直令人搖頭。


呂雪鳳便是靠這角色,拿到台北電影節「最佳女配角」。幾天後她一臉淡妝,端坐我們面前輕柔地分析:「媽媽有千百種,堅強或軟弱或迫於無奈的媽媽。那個媽媽是戲班出身,可能沒受過什麼教育,也不聰明。我想兩個兒子可能都不喜歡媽媽,甚至瞧不起,心裡會OS:『為什麼不去死!為什麼要管我!』」

導演張作驥的新片《醉--生夢死》裡,呂雪鳳演一位丈夫移情別戀拋家棄子、她傷痛之餘還得養小孩只好下海的媽媽桑,自此沉迷酒精;兒子明白母親苦處卻仍忍不住厭惡…,真實世界的種種情感從來不是八點檔演得那樣黑白分明,是千瘡百孔各色交錯。

評審形容,從呂雪鳳的演出,可看見一個演員在豐富的生活經驗上如何淬鍊出迷人神采。

鳳凰

呂雪鳳點頭笑答:「真的是生活歷練出來的。我只讀過小學一年級,沒讀過什麼表演藝術,你覺得我能演到什麼樣有深度的戲嗎?」語氣卻是喜悅之中帶了點自嘲與無奈。

上台領獎時,呂雪鳳一開口就強調,自己是唱歌仔戲的。然而若不明白呂雪鳳對歌仔戲的複雜情感,便難理解這句話的重量。她名字裡有個鳳,卻像是上天捉弄,打從出生那天她的人生便猶如鳳凰的極端對比,要舉例的話,比較像是《醉--生夢死》劇中那一隻隻躲在髒臭角落頑強求生的渺小生物:老鼠、螞蟻、蛆…。

呂雪鳳也是戲班子出身。「我們全家都不識字,小時候一睜開眼就是掙飯吃。」她的父母都唱歌仔戲,她在戲班長大,「我三歲唱歌五歲演戲,戲班像吉普賽人到處流浪,這邊演十天那邊半個月,我五歲就已經連澎湖都走遍。戲班吃大鍋飯,我從小明白要吃飯就要有貢獻,才不會惹人嫌。」

上了小學一年級,「學校禁止說台語,但我們戲班出身的哪裡會講國語,就被老師拿木板打,打完叫我去走廊罰站,掛一塊牌子在身上:『我說台語,我是小狗』。」

羞恥

她也只讀一年就沒錢讀下去,繼續演戲,「但我開始知道唱歌仔戲很羞恥,人家問我在做什麼,我都說在髮廊當洗頭小妹,打個比喻,一個特種行業的女人在外面會跟人家說她在做特種行業嗎?那時演歌仔戲真的是很羞恥。」

她永遠在還父親欠戲班的錢。「當初我媽媽嫁給爸爸其實不是很願意,現在叫性侵,古時候女人被摸了都不敢說,三摸四摸就大肚子。我老爸愛賭,把我們賣給一個戲班換錢去賭,接著又去另一個戲班借錢,所以我們把這個戲班的錢還完了,還要再去另一個戲班演戲還錢。」父親永遠不見蹤影,偶爾回家便是打老婆、向小孩要錢。父母有五個小孩,其中三個都因生病沒錢醫夭折,只剩大姐跟老么呂雪鳳。

從小很討厭父親吧?偏偏,人總是非理性,「不會,爸爸只打媽媽,不會打我們,還對我們很好,因為是我們在演戲賺錢給他。媽媽壓力大,對我們永遠一直打一直罵,所以我們從小知道爸爸不好、媽媽很苦,可是就是喜歡爸爸不喜歡媽媽。」

淡季沒戲,她還得去工地做小工,甚至學當道士、牽亡魂。聽來辛酸,不料她卻這樣形容:「不會,道士一樣是低下階層,但喪家很尊重你,師父、師父地叫,當道士都比演歌仔戲高尚!」底層之人對於階級尊卑,比含羞草還敏感。

二十一歲那年,父親生了幾場大病,呂雪鳳向戲班陸續借了七、八十萬醫藥費,還不出錢。最後,「那時舞廳正紅,我去應徵舞小姐,結果…被打回來,太矮。我甚至也去…那時只有舞廳能一次簽約借你八十、一百萬,就算賣給私娼寮也頂多借二、三十萬。」她頓了一秒才又說下去:「因為我都接觸過了。」卻沒太多情緒。受訪時她始終掛著親切又禮貌的微笑,此刻也是,頂多笑容帶了點無奈。

悔恨

她只能繼續賣命苦幹,「一大早走陣頭送死人,下午演野台戲,晚上做家庭代工,車棒球帽、運動鞋,拚命賺錢。」二十六歲她未婚生子,忽然,開始懂得當母親的心情了。 但,「小孩六個月大時,我媽媽過世了。那時農曆七月不能出殯,她在殯儀館冰二十一天,我有十八天睡在殯儀館,每天有二個小時可以打開冰櫃看媽媽,我每天就等那二個小時。」

她的笑容逐漸瓦解:「從小我看爸爸媽媽、戲班其他家庭,我眼中的婚姻沒有好的,所以我不打算結婚,只想要孩子。可是,媽媽過世後對方提親,說如果結婚,媽媽出殯時多一個女婿送葬,為了這句,我嫁了。」

「我記憶中的媽媽只會打罵,等我有小孩才意識到,她可能是憂鬱症,因為她晚上都不能睡,她長期被老公打,又有三個小孩死掉,她幾乎是不能生存了,還要顧小孩…但以前哪裡知道什麼憂鬱症。這種痛不會隨著時間淡去,是越來越自責,我們從頭到尾不知道媽媽有病,一直誤會媽媽、討厭媽媽,一種無來由的恨…」她淚流得眼妝都暈開了。

母親

她擤了一下鼻涕,聲音轉趨鎮定:「所以張作驥導演的東西我有經驗,我不但有當媽媽的經驗,也有當孩子的經驗,我就是電影裡那個不喜歡媽媽的孩子!」電影裡,討厭媽媽酗酒、對媽媽不耐的小兒子,在媽媽猝逝後竟也開始酗酒,還買了一件昂貴寶藍色上衣送給心愛女孩,電影最後一幕,便是媽媽穿著一件美麗的寶藍色上衣。

底層之人總得費力掙扎,有時力竭地重蹈悲劇,偶爾幸運掙脫宿命。電影裡小兒子最後複製母親的酗酒,真實世界裡,呂雪鳳也像母親一樣嫁給戲班演員,老公如同父親,四處欠錢、毫無責任感。幸而時代不同了,撐沒幾年,呂雪鳳毅然離婚。

呂雪鳳的工作史儼然一部台灣社會變遷史,從野台戲、鄉野道士、到工地小工(都市化高樓興起)、家庭代工(八○年代經濟狂飆),然後她三十多歲,政治風向轉變,那是九○年代,「復興劇校新設歌仔戲科,我是第二屆的特聘老師。」她也去社團、大學演講,成了「雪鳳老師」。

教課演講之餘,她依舊唱歌仔戲,心情卻完全轉變。二○一○年,她接了張作驥的《當愛來的時候》,飾演一位強悍大老婆。她解釋,當初並非想跨足大螢幕,「我對歌仔戲有使命感,我想跨領域學習,給學生更多東西。」卻不料這一跨,讓她首次演電影就入圍金馬獎最佳女配角。她陸續又演了電影《雞排英雄》、鄉土劇《世間情》、偶像劇《含笑食堂》…,片約不斷。

呂雪鳳的經濟壓力始終龐大,她得養三個小孩、養父親直到幾年前他八十一歲過世、甚至養「前婆婆」。她說,婆婆僅有二個兒子,離婚時大兒子在大陸,老公(小兒子)又不負責任,「她年紀那麼大,我不理她誰照顧她?還好我跟前夫也沒撕破臉,他不負責任,但也不算壞人,他知道自己欠錢、惹到黑道,不離婚會危及一家,他沒有死纏爛打。」在她滄桑卻寬闊的眼中,人人都只是藏有弱點的真實血肉之軀,善與惡、愛與恨都不是那樣簡單絕對。



經典

呂雪鳳在《醉--生夢死》只有四場戲,卻場場精采,其中一幕堪稱影史經典,她喝醉跌倒致死,沒人發現,多日後全身爬滿了蛆。張作驥來真的,呂雪鳳全身被灑滿蛆。劇組準備耳塞、衛生棉條。成千上萬隻蛆卻無孔不鑽,最後鑽到鼻孔、肛門。拍完,呂雪鳳發瘋似狂奔浴室,「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哀嚎什麼,就是徹底崩潰,一直狂叫,叫到導演問我要不要叫救護車。」

「導演來陰的,我是當天才被告知,只好硬著頭皮上場。如果事前知道,金馬獎給我我也不要!」嘴上抱怨,其實她視張作驥如恩人,今年四月張作驥因性侵案入獄,因此呂雪鳳非但沒拿片酬,還借張作驥十萬元讓他發薪水給員工。

至於沒落許久的歌仔戲,她童年的夢靨、年輕時說不出口的羞恥行業,此時她緩緩道:「到了這年紀,我知道這個情份,我是吃戲班子大鍋飯長大,歌仔戲是我的根。可是它很弱勢,所以上台領獎時,我很急於讓大家知道歌仔戲!」風光領獎後,她的臉書也只短短這三句:「我是演歌仔戲的,我拿獎了,我是呂雪鳳。」(撰文:簡竹書)

呂雪鳳小檔案

1964年生於嘉義
曾任復興劇校特聘教師

作品

電影:《當愛來的時候》(入圍金馬獎)、《雞排英雄》、《金孫》(入圍金鐘獎)、《醉․生夢死》(台北電影節最佳女配角)等。

電視:《世間情》、《含笑食堂》(入圍金鐘獎)、《我的寶貝四千金》等。

歌仔戲:

曾參與河洛歌仔戲團、唐美雲歌仔戲團、黃香蓮歌仔戲團等演出。

現為蘭陽戲劇團演員、老師、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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