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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人語》我不可告人的鄉愁 田中實加

灣生,指日治時期在台出生日本人,有別於教育部課綱微調,「日治時期」改為「日據時期」的大中國論述,這群人在台過得富庶美好,簡直像活在另一個平行宇宙。日本戰敗,逾30萬人被遣返日本,他們在日本,擁有許多的好朋友,卻總覺得自己的心缺空了一角,明明身在家鄉,心中對台灣藏著不可告人的鄉愁。

身為灣生後人的田中實加致力灣生研究13年,出版《灣生回家》,亦投資同名紀錄片。中日混血的她和灣生,某種程度都是童話故事裡的蝙蝠,鳥群跟老鼠都不當他們同一國,只能在歷史的長夜裡疲於奔命。

▲2002年,田中實加來台執行奶奶遺願,將其骨灰撒在花蓮港,原本只是幫幾個灣生尋人,沒想到了最後,後來卻是賣畫、賣房子,砸錢投資拍攝《灣生回家》。
▲2002年,田中實加來台執行奶奶遺願,將其骨灰撒在花蓮港,原本只是幫幾個灣生尋人,沒想到了最後,後來卻是賣畫、賣房子,砸錢投資拍攝《灣生回家》。



中秋節前夕,一場《灣生回家》朗讀會正在華山藝文特區彩排。阿美族歌手騰莫言基鬧於舞台中央,以嘹亮歌聲唱同名紀錄片片尾曲,布幔後有女人唱和,至歌曲最後一段,女人從幕後走出來,那是該書作者田中實加。第一次彩排結束,田中問工作人員:「有聽到我的聲音嗎?有聽到我聲音嗎?我耳機裡完全聽不到我聲音。」工作人員說聽到了。第二次彩排開始了,她對著空氣,嚴肅地說:「可耳機聽不到我聲音,一定是灣生爺爺回來了。」

▲88歲的灣生富永勝,大二那年被遣返回日本,對他而言,能生長在台灣是最幸福的事。(翻攝自《灣生回家》紀錄片)
▲88歲的灣生富永勝,大二那年被遣返回日本,對他而言,能生長在台灣是最幸福的事。(翻攝自《灣生回家》紀錄片)



朗讀會上,她將描述更多灣生爺爺奶奶的故事。灣生,指1895年到1946年,在台出生日本人,有別於教育部課綱微調,「日治時期」改為「日據時期」的大中國論述,她文字和紀錄片裡的過往,美好祥和得像是另一個平行宇宙,「灣生是台日交誼的證據,灣生在台灣過去50年是富裕的,那時候,花蓮吉野村是僅次於東京,唯一有沖水馬桶的地方。琉球人假日會搭船到花蓮港看電影、購物,是當時最流行的活動。」1946年日本戰敗,32萬日本人陸續遣返,全部家產變成一紙財產清單,臨行只能隨身攜帶一件行李和日幣1千元。

啞婦發聲

亂世眾生流離失所,並非龍應台《大江大海》筆下中國人特有。花蓮吉野村的清水靜枝記得遣返前夜,家家戶戶燈火通明,眾人捨不得睡,要牢記家中一磚一瓦的模樣。靜枝搜刮了家中所有食物,要留給狗狗汪汪和貓咪喵喵。隔日,她們搭卡車離開,汪汪喵喵在後頭追趕,她高喊:「不要跑,不要跑,停下來,你們運動太快,食物吃太快,我會來不及回來餵你們。」靜枝在淚眼婆娑中看著小狗小貓消失在視線最盡頭。

▲86歲灣生奶奶家倉多惠子,返日多年,擁有許多的好朋友,卻總覺得自己的心缺空了一角,她在紀錄片中表示自己是永遠的異邦人。(翻攝自《灣生回家》紀錄片)
▲86歲灣生奶奶家倉多惠子,返日多年,擁有許多的好朋友,卻總覺得自己的心缺空了一角,她在紀錄片中表示自己是永遠的異邦人。(翻攝自《灣生回家》紀錄片)



有人傷心離去,也有人無奈留下。田中實加的奶奶田中櫻代亦是灣生。她憶及1992年夏天,奶奶和她拜訪高雄岡山一啞巴農婦,南臺灣鄉間有優雅和服婦人現身,村民皆以為罕事,紛紛圍觀,老婦人以日語問啞巴農婦:「美紀,好久不見,好嗎?」啞巴農婦竟開口以日語應答:「這些年,妳好嗎?一定很辛苦吧?」1949年,美紀雙親知道遣返日本必然艱辛,故把女兒嫁給佃農之子,非法居留的美紀為避免口音洩漏來歷,只得裝聾作啞45年。

美紀深怕口音暴露身分,而台上的田中實加則是左一句日語,右一句台語「靠吆」,讓人猜不透來歷,「田中實加,中文名陳宣儒,為灣生後裔,父親是臺灣高雄人。畢業於紐約市立藝術學院美術藝術科,法國尼斯藝術學院西洋繪畫組研修,從事藝術創作,也是知名美食達人」,她在台灣從事灣生研究13年,去年出版《灣生回家》作者簡介僅三言兩語,該書暢銷4萬冊,獲金鼎獎,選入教育部歷史輔充教材,她出資的同名紀錄片日前也入圍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書中清楚交代灣生故事,但對自己卻隻字不提。

▲田中實加(中)和阿美族歌手騰莫言(右)於華文朗讀節合唱《灣生回家》片尾曲。
▲田中實加(中)和阿美族歌手騰莫言(右)於華文朗讀節合唱《灣生回家》片尾曲。



何以奶奶是灣生,父親會是高雄人?她是台灣人還日本人?連該紀錄片導演黃銘正亦搖頭一無所知。我們透過電影公司安排採訪,她設下前提,一不問政治,二不問私事。採訪當日依約來到咖啡館,我們與電影公司公關寒暄,她在一旁默默吃飯,並不搭理。上前致意,交換名片,她淡淡說我不印名片的,我在心理自我建設:「這一定是日本人的矜持,或是書中所說,是亞斯伯格人面對社交障礙,不要生氣。」訪問開始了,我劈頭便問她是哪裡人?「心在哪裡,就是哪裡人。」中文說的很好啊,哪裡學的?她答小時候家裡有家教陪讀。她不透露年紀,但說2002年,28歲來台執行奶奶遺願,到花蓮尋找當年奶奶居住村落,並將其骨灰撒在花蓮太平洋。

奶奶遺願

原本計畫打算幫幾位灣生尋人,預計2、3年完成,就要去環遊世界了,未料,一晃眼,13年過去了,她將這一切歸因為亞斯伯格人的執拗。累計至2013年,她幫142位灣生申請到出生戶籍謄本,幫97人找到住家現址、為21人成功尋人。她拍了6萬多分鐘紀錄片,電影擷取其中110分鐘,前9年光是翻譯費高達380多萬元,後面5年紀錄片花了3,500萬元。

▲田中實加奶奶田中櫻代位於花蓮吉野村的家,共498坪。圖左一為田中管家之妻。(田中實加提供)
▲田中實加奶奶田中櫻代位於花蓮吉野村的家,共498坪。圖左一為田中管家之妻。(田中實加提供)



錢從哪裡來?她說,當時她在上澤社掛出版總監,賣語言教學書,架網站「田中實加的自慢廚房」賣乳酪,賣自己的畫,一幅畫3、50萬元,後來,也賣了北投房子,「很多人懷疑我的居心,說我被富商包養在花蓮蓮花大樓頂樓。在花蓮拍片需要錢,因為花蓮沒有花旗銀行,有一次我得回台北將戶頭美金、日幣換台幣,捧著1、2百萬元搭火車回花蓮。那一次我戴口罩,把錢緊緊抱著,聽見旁邊有人竊竊私語說『那是田中欸,誘拐人家老公,被包養。』到了花蓮,我當著她們面把口罩拉下來,把錢秀給她看,說錢是我自己的。結果,後來又有傳言,我被台北人包養,而不是花蓮人。」

男友託夢

她自嘲個性白目,台灣做灣生研究不只她一人,但她曾當面指責同業把利看太重,大概因此結怨。有了謠言是非,她也不辯駁,家中門口放著捲軸,擱在旁邊的毛筆始終未乾,心裡有疙瘩,就會提筆寫著尊嚴尊嚴尊嚴。支撐她走下去的除了尊嚴,還有情人故世的自我療癒。21年前,她在東京念美術學校,與日本男友相約見面,在約定地點枯等近1小時,男友仍未出現,突然聽見巨響,循聲前往,發現血泊中躺著男孩與他的機車,送醫途中,男孩用最後的力氣對她說:「妳要快樂,我才能安心。」

▲畢業於紐約市立藝術學院美術學院的田中櫻代為紀錄片手繪海報。(翻攝自《灣生回家》臉書)
▲畢業於紐約市立藝術學院美術學院的田中櫻代為紀錄片手繪海報。(翻攝自《灣生回家》臉書)



她手上恆常戴著一枚男友送的戒子,她說男友冥冥之中給予力量。拍攝期間,她幫灣生後人尋日本生母墳墓未果,一夜,男友出現夢中,指著一個陌生的墳墓,要她看。當天,劇組果然就在日本就找到墳墓。拍片對她是自我療癒,幫助他人重逢,無形彌補了自己的遺憾。語帶哽咽訴說往事,她用手帕抿去眼角眼淚,為自己的失態致歉,隨即又笑:「本來以為回家是一個人回家,但灣生也把我帶到另外一個男人身邊,他要帶我回家了。」小小聲,又像是講給自己聽的。

未婚夫是在美國研究美國二戰史的台籍學者,一日在圖書館找到一箱資料,上面用英文寫著灣生,他上網搜尋何謂灣生,找到田中實加和《灣生回家》前導片,2人因此有了往來,進而相戀。眼看她悄悄打開了一扇門,讓我們透過門縫看到了一點點什麼,最開始的提問,我再問一遍:「妳是哪裡人?」

惑鄉之人

也許是談到男友和未婚夫,情緒有了起伏,這次,她說了,她在高雄長大,18歲之前在台灣受教育,念台南新豐高中,隨即去日本、美國讀書。陳宣儒這名字對她有意義嗎?「我拿中華民國護照、台灣身分證,當然有意義。」她在新書作者簡介是田中實加,也是陳宣儒,2個身分並列,結果是赴日訪問,灣生當她台灣人,要她陪唱《雨夜花》《望春風》,回台灣,台灣受訪者要她唱《螢之光》、唱日本軍歌,她說不會,被笑罵妳是日本人怎麼不會?

她是紀錄片中的灣生家倉多惠子,返日多年,擁有許多的好朋友,卻總覺得自己的心缺空了一角,明明在家鄉,心中藏著不可告人的鄉愁,一日才領悟:「原來我是永遠的異邦人。」她和灣生,某種程度都是童話故事裡的蝙蝠,鳥群跟老鼠都不當他們同一國,在歷史的長夜裡疲於奔命地飛翔著。不談私事,不談政治,或者是因為這個世代被問是不是台灣人,往往一言難盡。

▲奶奶飼養的駿馬清水,是紀念在台灣清水聚落的日子而命名,另一匹馬為蘋果。田中自白生性熱愛自由,故喜歡畫馬。(翻攝自《灣生回家》臉書)
▲奶奶飼養的駿馬清水,是紀念在台灣清水聚落的日子而命名,另一匹馬為蘋果。田中自白生性熱愛自由,故喜歡畫馬。(翻攝自《灣生回家》臉書)



田中實加小檔案

中文名陳宣儒,為灣生後裔。畢業於紐約市立藝術學院美術藝術科,法國尼斯藝術學院西洋繪畫組研修。用13年的時間尋訪在台與日本灣生的故事,並將其記錄整理成書《灣生回家》,同名紀錄片本周上映。

撰文:李桐豪 攝影:李智為 設計:吳盈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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