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傳播妹的感謝狀

傳播妹,是一個引人非議的行業。謝慧謹卻從不隱瞞自己是傳播妹的老闆,她認為不偷不搶,沒什麼好避諱的。

她甚至帶著旗下小姐到處做公益,她說:「傳播妹1小時檯費1千元,真的比一般人賺得多,是應該付出一些啊。」

每個公益活動結束後,她和傳播妹最殷殷期盼的,就是社福團體頒發的感謝狀,就算因為工作常被人羞辱、看不起,至少這一張張感謝狀,讓她們看到自己的一點價值和尊嚴。

單親媽媽謝慧謹10年前遭逢婚變和負債,為了養育2個孩子,她從幼教老師轉做八大行業,在桃園地區經營傳播妹事業。
單親媽媽謝慧謹10年前遭逢婚變和負債,為了養育2個孩子,她從幼教老師轉做八大行業,在桃園地區經營傳播妹事業。

以為敲錯了門,因為迎接我的是一個長相普通、身材矮小略胖、穿著居家棉T的歐巴桑,她親切的遞上拖鞋、為我們倒茶,從她身上嗅不到一絲「粉味」,攝影師偷偷問我:「不是要採訪傳播妹的老闆嗎?」

我們約在她家,客廳的玻璃櫥櫃擺了許多獎狀,湊近一看,全是感謝狀,有家扶基金會、華山基金會、桃園市自閉症協進會頒發給她的。

3年前謝慧謹帶著旗下傳播妹投入公益活動,她總要社福團體開立感謝狀,她說:「很多傳播妹從沒拿過獎狀,現在能拿感謝狀也很棒啊,將來要給孫子看的。」
3年前謝慧謹帶著旗下傳播妹投入公益活動,她總要社福團體開立感謝狀,她說:「很多傳播妹從沒拿過獎狀,現在能拿感謝狀也很棒啊,將來要給孫子看的。」

周旋黑道 常見槍械

攝影機架好、麥克風別好,她雀躍地說:「我覺得我今天好像明星耶,幫我跟攝影機拍張照,記者小姐,妳也一起來嘛。」我們眼前這位歐巴桑叫謝慧謹,她在桃園地區經營傳播妹事業,四十八歲的她,十年前從幼教老師轉行,如今手下帶了數十個傳播妹,每晚去桃園的KTV做生意。

桃園的KTV分為商務客和黑道客兩掛,謝慧謹專營黑道客。當初,沒有任何黑道背景的謝慧謹,從阿妹仔開始做起,「我必須認那些黑道大哥當乾哥,他們去酒店應酬,我負責接送,清晨把他們平安送回家,我才能回家,他們住哪、有什麼祕密,我絕不能洩漏。」如此漸漸取得大哥的信任,建立起人脈。

她時常周旋在黑道和槍械之間:「曾有個大哥用高爾夫球袋裝槍,進到KTV包廂後,他把槍全部擺出來向我示威,原來是我家馬伕(接送傳播妹的司機)不小心得罪了他。也曾有個大哥跟我們家小姐交往,後來小姐硬要分手,大哥很火,帶了一把槍來找我。」當然,謝慧謹總能把這些危機適時地化解掉,精髓就是:柔軟、柔軟、再柔軟,而且絕不報警。

謝慧謹的身段有多柔軟?這天晚上,她化了妝,換上短裙、高跟鞋,帶我們去桃園市一家KTV拍攝,新來的年輕領班不認識她,態度輕蔑的把我們擋在門外。依謝慧謹在業界的地位,大可修理他一頓,但她卻說:「我們帶了攝影機臨時跑來,是我們不對,他只是盡忠職守,做服務業很辛苦的,沒關係我們換別家去。」

落難公主 最怕貧窮

女人要當上八大行業老闆,在業界是罕見的。問她怎麼辦到?她坦言:「因為我怕窮。」其實謝慧謹小時候家裡很富裕,爸爸做汽車零件外銷賺了很多錢,卻因投資太快,在謝慧謹國一時生意失敗,「我親眼看著我家被查封,連電扇、電視都被貼封條。我爸四處逃亡,我媽幫傭養四個小孩。有一天,我看見我阿嬤在做家庭代工,其實她眼睛快瞎了,家裡為了省電又不敢開燈,那一幕讓我好心痛,我下定決心要努力賺錢。」

謝慧謹高商一畢業就去幼稚園當助教,一路當到主任,把薪水都交給媽媽,後來還當上幼稚園園長。拚命賺錢的她,就連婚後生了小孩,月子還沒做完,就創業開一家泡沫紅茶店,那年她三十歲。

二十年前泡沫紅茶店正風行,謝慧謹的店緊鄰桃園一所國中,生意很好,吸引了許多中輟生聚集,而謝慧謹大剌剌的個性深受中輟生歡迎,人群越聚越多,甚至有幫派去她的店招攬阿弟仔。有次謝慧謹和大姐同一天上報,謝大姐是好人好事代表被報導,謝慧謹則因『泡沫紅茶店專收中輟生』上社會版,被母親罵了一頓。

「其實這些小孩不壞捏,他們只是不愛讀書,被家人否定。」於是謝慧謹把泡沫紅茶店關掉,開了一間洗車廠,教這群中輟生經營,這卻成為她人生的轉折點。

這群中輟生吃不了苦,洗車廠撐了兩年,最終倒閉收場,謝慧謹因此欠下一些債務,在此同時,她的前夫因外遇跟她離婚,謝慧謹成了帶兩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再度落入她最恐懼的貧窮狀態中。「最糟的時候,我們母女三人合吃一個排骨便當,肉當然分給小孩吃,我就拚命啃骨頭。」後來,有人找謝慧謹去做卡拉OK經理,開始接觸了傳播妹這一行。

八大行業老闆跑去做公益,招致不少酸言酸語,謝慧謹說:「因為我曾經困苦過,我只是想幫助一些貧窮家庭度過難關。」
八大行業老闆跑去做公益,招致不少酸言酸語,謝慧謹說:「因為我曾經困苦過,我只是想幫助一些貧窮家庭度過難關。」

我的舞台 用青春換

謝慧謹旗下的傳播妹以二十幾歲的居多,行規只有兩個,一是不做性交易,二是要敬業。傳播妹的敬業表現在穿著上,謝慧謹說:「有時候小姐穿牛仔褲來,我就不得不訓話,我們一小時不是賺兩、三百,我們是賺一千耶,總要有點專業吧,不穿裙子也要穿短褲啊。」目前桃園的行情價是一小時一千元,台北是一千二百元。

做傳播妹的理由不乏幾類:有的是為了買名牌滿足虛榮心、有的是為了養男友、也有單親媽媽為了養小孩、或是幫家裡還債。「有個小姐叫漾漾,她媽媽很愛錢,幾萬幾萬的跟漾漾要,有次我親耳聽到她媽媽打電話來,叫漾漾躺著賺比較快,漾漾哭了,我也哭了。」那天,謝慧謹特地帶漾漾去吃桃園最有名的雞腿,那是漾漾最愛的食物。

今年的端午節,謝慧謹向旗下小姐和親朋好友募得8千多顆粽子,發放給全台的獨居老人和弱勢家庭。
今年的端午節,謝慧謹向旗下小姐和親朋好友募得8千多顆粽子,發放給全台的獨居老人和弱勢家庭。

媽媽桑如果沒拿出真心,小姐是跟不久的。謝慧謹旗下每個傳播妹都很挺她,小咩告訴我:「只要我們遇到刁難,媽咪(即謝慧謹)一定立刻過來幫忙,她還會幫我們做生涯規劃,教我們怎麼存錢、怎麼創業。」真的有人創業成功,開了美甲店、服飾店,但更多人是轉去酒店上班,或消失不知去向。

謝慧謹的女兒已大學畢業,也有了論及婚嫁的男友,她從小看著媽媽賺錢養家,很能理解媽媽的辛苦,「我孩子從不以我的工作為恥,她讀書不讓我操心,甚至我心情不好時,她還會挺我。」但媽媽總是保護孩子的,謝慧謹心底深處的苦,只能靠自己消化。

這天晚上,我們跟謝慧謹去一家酒店唱歌,她點了一首傳播界「國歌」:黃乙玲的《人生的歌》,唱到「回過頭去看,熊熊才知影,咱的舞台,愛用青春來換,」謝慧謹哭了,她有感而發:「我們的錢真的是用青春來換,有時候喝到好醉,客人叫你喝你還是得喝,有些小姐新來的,講話不得體,我得扮小丑打圓場,想起來很心酸。」謝慧謹眼角留著淚,依然習慣性的保持笑臉。

謝慧謹高商時擔任班長,功課也很好,但為了幫助家計,她不再升學,一畢業就出去工作。(謝慧謹提供)
謝慧謹高商時擔任班長,功課也很好,但為了幫助家計,她不再升學,一畢業就出去工作。(謝慧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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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價值 手心向下

三年前開始,謝慧謹在每月一號發起一項公益活動,召集旗下的小姐捐獻所得,她曾幫桃園復興鄉的國中小學生募到八百件禦寒外套,也曾為家扶基金會五百個孩子募集球鞋。

謝慧謹自嘲:「我要小姐邀請客人一起加入,客人抗議說,妳們詐騙我們的檯費已經很過份了,現在連愛心也要詐騙。但他們真的常來響應耶,現在每到月初就問我要贊助什麼。」某次,謝慧謹的公益活動上了網路報,很多網友留下難聽話,例如:妓女也可以做愛心、根本在作秀。謝慧謹看了留言很傷心,但被侮辱似乎是這一行的宿命,她或多或少麻木了。

剛入行時,為了建立人脈,謝慧謹從阿妹仔做起,黑道大哥去酒店應酬,她負責接送,清晨把大哥平安送回家,她才能回家。
剛入行時,為了建立人脈,謝慧謹從阿妹仔做起,黑道大哥去酒店應酬,她負責接送,清晨把大哥平安送回家,她才能回家。

今年端午節前夕,我們跟謝慧謹來到一個社福團體,她募到八千顆粽子,要送給獨居老人和貧困家庭,這天很熱,謝慧謹汗流滿身,仍專注的工作著。問謝慧謹做公益的理由,她的回答很坦白:「我做這一行,一直有股愧疚感,我知道賺來的錢不是那麼正當,所以想贖罪吧,另一方面,我曾經困苦過,我只希望能幫助一些貧窮的家庭。」

其實,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理由。謝慧謹每辦完一次公益活動,一定要公益團體給感謝狀,她解釋:「很多傳播妹以前讀書從沒拿過獎狀,現在能拿感謝狀也很不錯啊,將來要留給孫子看的。」我想起了謝慧謹客廳櫥櫃裡,那些工整排放的感謝狀,就算被羞辱、被瞧不起,至少這一張張感謝狀,讓她看到自己的一點價值和尊嚴。

謝慧謹說,女生做傳播妹的理由,有的是為了買名牌滿足虛榮心、有的是為了養男友、也有單親媽媽為了養小孩、或是幫家裡還債。
謝慧謹說,女生做傳播妹的理由,有的是為了買名牌滿足虛榮心、有的是為了養男友、也有單親媽媽為了養小孩、或是幫家裡還債。

(原文刊載於壹週刊第736期/撰文:賀照縈 攝影:陳毅偉、蘇立坤、李智為 設計:簡崇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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