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醫路獨行 陳肇隆

撰文:陳昭妤 攝影:張文玠

一九八四年前,還是個取下腦死病患內臟會被指為殺人兇手的時代。三十三歲的菜鳥醫師,沒人脈沒後台,僅憑一顆傻膽,便踏上這個一失手就可能入獄的肝臟移植之路。「當Pioneer(先鋒)很辛苦,但任何領域最艱苦的時候,也是切入的最好時機。」


看準潛力下好離手。花了三十多年,陳肇隆握著手術刀,隻身劈開血海和法律間重重阻礙,才打造出肝臟移植如今的模樣。當年循分類廣告僅考上備取醫師,晚年卻拿下「換肝之父」美名,靠的是嚥下無數孤獨和恐懼。「我其實也想過從高樓跳下解脫啊。」幸而異於常人的執念撐著,他才得以在顛簸醫路上,行至今日。

隻身開始,陳肇隆花了三十多年走到今日地位。
隻身開始,陳肇隆花了三十多年走到今日地位。

要採訪眾人口中的神醫,心情不免忐忑,想像處女座的他應該挑剔、孤傲,就如以他為本的電影《孤高的手術刀》,堤真一演出那般不苟言笑、惜字如金。一個問題不慎觸怒他甚至可能轉身走人。訪前小劇場在腦中不斷巡演,直到他主動趨前打招呼。


「來來給你,這是朋友種的棗子,外面吃不到!」邊說邊將二顆綠棗塞進我和攝影手中,白袍下裹的難道是高雄在地養成的鄰家魂?但回想稍早晨會,他手翻病歷指揮若定的模樣,向著他報告的醫師個個戰戰兢兢。眼下精整光亮的鞋面,對比後腦勺翹起的一撮白髮,或許更能映照他親切但疏離的性格。


「早期換肝沒什麼裝備,常開到滿頭滿臉都是血。沒踩個凳子,腳就是泡在血海裡。」放下厚厚病歷與手寫筆記,叮囑秘書泡上咖啡,陳肇隆撥開醫師袍,還沒坐穩就急著帶我們回到三十多年前,那個他從沒想過會走到最後的魔幻起點。

陳肇隆在電腦前認真解說肝硬化成因。
陳肇隆在電腦前認真解說肝硬化成因。

驚人執念 打動恩師

彼時的陳肇隆,三十出頭,在長庚外科磨了幾年。有點繪畫天分的他,被前輩找去畫肝臟插圖,研究大量書籍後,發現肝臟移植可能是未來趨勢,但那時台灣還無人聽聞,決心當個先鋒的他便隻身赴美,找最頂尖也最火爆的嚴師史達哲學換肝技術。「他是天才,但脾氣很壞,開刀都在罵人,所有英文裡最髒的字,你都能在他的手術房裡學到。」


換肝手術一開二三十個小時,血管、臟器等縫線繩結一綁就要幾千個。「只要一個結慢幾秒或綁斷了,血就是用噴的。」一有失誤,免不了便挨上一頓辱罵,身心壓力都處於沸點。一同進修的還有幾位歐美醫師,常一出手術房就模仿史達哲罵人模樣出氣。陳肇隆卻只是笑笑,轉身將用剩的縫線帶回宿舍,規定自己每晚綁完二百個結才准睡。

犧牲睡眠苦練,就怕半點出錯。不容失敗的堅持,或許源於兒時的顛沛流離。出身南部頗負盛名的營建世家,出生前卻因父親投資失利、家道中落。「從我有印象開始,就是一直搬家、賣房子。」好不容易建立的課業、友情,總因自己無法控制的因素得打掉重練,內心自然挫折。但身為老么,和哥姊又相差十多歲,根本無從傾訴,「我只能告訴自己要努力,才有機會改變。」


如此童年,磨出陳肇隆只許成功的執念。夜間勤練的成果,讓他闖過了火爆嚴師那關,被升為第一助手。「也不是忍耐力多強,我只是有點能理解他。他六零年代就開始做換肝,常是開一個死一個,你想他壓力多大啊。」


先鋒能理解先鋒,大抵是如此。嚴師從陳肇隆眼裡看見熟悉的執著,於是學成歸國前,在他的推薦信寫下:「Long Chen(陳肇隆英文名)有一天,絕對會成為外科裡的頂尖Leader。」


看來是預言,也成了真。

實際跟著陳肇隆進手術房,親睹他熟練的刀下功夫。
實際跟著陳肇隆進手術房,親睹他熟練的刀下功夫。

從零開始 拿命拚搏

信心滿滿回到長庚,陳肇隆卻面臨一片荒蕪。「在醫院,三十三歲的菜鳥,喊得動誰,只有自己啊。」儘管當時的院長張昭雄支持,整個外科卻質疑不斷,陳肇隆只得用休假做動物實驗,證明肝臟移植可行。怕熬夜睡過頭,就將睡袋擱在會議室,讓第一個開門的同事叫醒他,以免錯過晨會。


「那時根本沒有醫生看過移植手術,麻醉師也沒有看過啊,包括護理人員怎麼遞器械,完全沒有idea,只能自己一個個抓來訓練。官方沒有腦死判定程序,我就去抄美國、抄歐洲,把它弄得比歐美還要更嚴格,讓大家沒話講。」


當時還不若現在,有人幫忙募器官,陳肇隆得天天巡加護病房,看有無適合的腦死捐贈者。「最難是說服家屬。巡了幾個月有家屬答應了,又跳出阿嬤反對。」直到一九八四年,才終於募到第一例可用的肝臟。


菜鳥醫師挑戰未知,難免吸引看好戲之人。遊走法律邊緣的嘗試,不只引來檢察官關切,還屢遭報紙以大幅社論修理。「那年代報禁還沒解除,報紙只有二張半,我常常就佔去第三版的半版。不是每次,但一、二次你就夠受了…。」用手比出往下跳的姿勢,身心壓力盡在不言中。

早晨七點,陳肇隆就坐定會議室和換肝團隊開晨會。
早晨七點,陳肇隆就坐定會議室和換肝團隊開晨會。

下刀神準 少談遺憾

同是外科學弟的王桂良,因早與陳肇隆相熟,沒想太多就答應當他的第一助手。回憶當時,王桂良說:「他內外交迫,壓力怎麼可能不大。但他很少抱怨,通常一句『等等喝一杯吧。』我就知道了。」所幸第一例就成功,為自己出了氣,也讓他從林口、基隆,一路攻至高雄長庚,完成一千六百多例,打下換肝江山。


這天,他戴起老花眼鏡,細細刷完手,一派輕鬆領我們進手術房。身旁助手們已習慣他帶媒體全程跟拍,反倒意外闖入的我們顯得慌張。見他握著手術刀,精準切入,沒有一絲遲疑,才知「下刀不見血」是從他以降都必須遵守的鐵則。為的是維持每台捐肝手術出血量不超過一百毫升。


心電圖持續滴答跳動,他將肉眼也難見的細線,穿過鮮紅肝臟熟練綁起結。親眼見識,臨場感當然更勝電影。褪下手術服,見我們還一臉緊繃,他忍不住笑著:「很順利啊別擔心!」


行醫近四十年,陳肇隆其實不願回顧太多失敗。問起最遺憾的案例,是那二十多年前因併發症過世的小女孩。「她是我的第四例,整個門靜脈沒了,只能用媽媽的卵巢靜脈重建。雖然順利完成,幾年後還是發生膽管合併症,要再移植卻等不到適合的肝,很可惜。」

陳肇隆與首5例活體肝移植小病人開心合影。(陳肇隆提供)
陳肇隆與首5例活體肝移植小病人開心合影。(陳肇隆提供)

巨塔長廊 甘苦自知

走出醫院,陳肇隆的生活其實單調,不是演講、種樹就是爬山,偶爾品品紅酒。他好奇問起我的興趣,我答電影,他卻滿臉困惑:「喔那我就不懂了,我不看影劇版的。」跟著陳肇隆十多年的外科部主任林志哲笑說:「某次有人邀他去看張清芳演唱會,他卻一臉問號回:『誰是張清芳?』全場傻眼。」


不識張清芳,卻很懂樹。從樹種到屬性,倒背如流。熱心帶我們到長庚後方的永慶紀念公園參觀,上千棵樹竟全由他種下。見幾棵樹皮受傷,他立刻蹲下拍照,喃喃說著:「這個要趕快回報!」繞回他家附近,他再得意指著斜坡上的小洋房,「那一整塊種滿茶樹的就是我家。」


聽聞妻子在屋內,我們央求想見見,他卻趕緊推說:「我還要趕高鐵到台北演講啊!」東敲西打下撬開他的保護傘,才得知如今的結髮妻是日本少見的女性建築師,高雄福華大飯店出自她手。二人近不惑之年在日本認識,嫁給陳肇隆後,她卻決定來台定居,為工作狂丈夫打理內外。


不同於對夫妻關係的低調,聊起讀醫的女兒,陳肇隆口若懸河,還拿手機秀出女兒踢足球照片。我見照脫口:「女兒很漂亮耶!」他笑著滿意地附和:「她是長得不錯啦。」褪下白袍,名醫原來是個女兒控。

擁有一雙兒女的陳肇隆,工作再忙還是會把握與家人相聚。(陳肇隆提供)
擁有一雙兒女的陳肇隆,工作再忙還是會把握與家人相聚。(陳肇隆提供)

前年九月,陳肇隆卸下當了十三年的高雄長庚院長頭銜,儘管仍過著每週看二天診、開三天刀的日子,但少去複雜的行政周旋,想必放鬆不少。「我現在假日農夫啊,沒事就在家裡院子種樹。媽媽過世我種一棵,有高興的事我也去種一棵。」挖點土,將不願說出的情緒深深埋入,猜是他自我療癒之方。


跟著他回看那些年走過的巨塔長廊,不容失誤的一生應該活得辛苦。但那甘苦,說再多,也就實際嘗過的自己才最知曉。

陳肇隆不擅表達情緒,常靠種樹紓解壓力,見到樹受傷就會立刻記錄下來。
陳肇隆不擅表達情緒,常靠種樹紓解壓力,見到樹受傷就會立刻記錄下來。

1976年台北長庚醫院剛落成,陳肇隆憑分類廣告考上備取醫師,他將剪報保留至今。(陳肇隆提供)
1976年台北長庚醫院剛落成,陳肇隆憑分類廣告考上備取醫師,他將剪報保留至今。(陳肇隆提供)

大學時陳肇隆曾參與山地醫療,奠定落實醫術救人的心。(陳肇隆提供)
大學時陳肇隆曾參與山地醫療,奠定落實醫術救人的心。(陳肇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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