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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ydis跨海抗爭之一】一個韓國工人的生與死

韓國Hydis關廠工人三度跨海來台抗爭,中間拿遺像的是自殺工人裴宰炯的遺孀李美羅(攝影:張榮隆)
韓國Hydis關廠工人三度跨海來台抗爭,中間拿遺像的是自殺工人裴宰炯的遺孀李美羅(攝影:張榮隆)

39歲的李美羅第一次踏上台灣的土地,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她穿著韓國傳統式的厚重喪服,捧著丈夫裴宰炯的遺像。從韓國家中離開時,這些東西她通通都收起來,不敢讓七歲的小兒子看到。小兒子還不知道父親最近已經自殺身亡的消息,李美羅對他說:「爸爸在台灣抗爭很辛苦,媽媽要飛過去陪他一起。」說到這裡的時候,堅強的李美羅忍不住淚崩。

46歲的裴宰炯是被永豐餘惡意關廠的韓國Hydis工廠的技術工人,曾兩度來台,跨海抗爭。2008年Hydis由永豐餘旗下的元太科技接手,勞資協商後,曾承諾在公司有盈餘的狀況下,不會解雇員工,也不會賣出廣視角的專利權。2015年1月,元太在Hydis有盈餘的狀況下,停掉生產線,並發佈第一波解僱通知。元太不需要這些員工了,因為它背棄了當初的承諾,靠賣廣視角的專利技術授權合約,賺了大錢。

裴宰炯的靈位(攝影:張榮隆)
裴宰炯的靈位(攝影:張榮隆)

工人兩次跨海表達反關廠的訴求,曾任兩任工會會長的裴宰炯,是其中的靈魂人物。三步一跪,落髮,佔領永豐銀行,能做的都做了。工人說,我們不要拿自願離職方案的錢,我們可以減薪,要爭工作權。

第二次跨海抗爭後,裴宰炯自殺身亡的消息,在台灣,像打了一個水漂一樣,隨即淡去。韓國不是一向在貿易上與台灣競爭嗎?像三星對決HTC。韓國工人被台灣老闆關廠,關我們什麼事?

那麼就讓我們拿掉「韓國」,來看一個工人的故事。

李美羅說,裴宰炯來自一個貧窮家庭,父親在他小學時就過世,母親獨自帶大三個孩子,裴宰炯排行老么,在他之上還有兩個兄姊。裴家沒有人能唸大學,身為長子的大哥很早就出外工作,大姊成績很好,但她哭著對母親說,甘願把唸大學的機會讓給弟弟。但因為家境緣故,裴宰炯還是讀不了大學。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為了幫忙家計,裴宰炯做過很多辛苦的工作,外送,在製鞋工廠工作,直到他進入Hydis,工作才穩定下來,也在這裡,他遇見了未來的妻子李美羅。

在韓國男尊女卑的社會裡,剽悍的李美羅,像個異數,從前她是裴宰炯的下屬,兩人不吵不相識。十年前李美羅被資遣,由於當時的工人沒有勞動意識,李美羅順從走人,後來轉而去賣衣服,她說當時丈夫不以為然,很有抗爭意識,積極籌組工會。他將許多時間和金錢花在工會上面,工會會員經濟上有困難,他就解囊相助,常常下班後為了工會事務開會、應酬而遲歸,讓李美羅很不高興。

從前,李美羅絲毫不能了解,讓丈夫一頭熱的工會到底有什麼吸引力。直到這次來台抗爭,從中慢慢長出力量,李美羅才明瞭,丈夫為何無法放下。語言不通的李美羅在捷運站發傳單,沒有幾個人想拿,來台的第一個禮拜氣候非常炎熱,含李美羅在內跨海來台抗爭的十一個工人,都靠從韓國帶來的幾箱泡麵熬過。

抗爭工人在仁愛路何壽川家附近搭帳篷長期抗戰(攝影:張榮隆)
抗爭工人在仁愛路何壽川家附近搭帳篷長期抗戰(攝影:張榮隆)

他們在仁愛路何壽川的住處外,設了裴宰炯的靈堂,搭帳棚埋鍋造飯,日夜守靈。韓國的工運一向紀律嚴明,果然現場備好台北市專用的垃圾袋,做好分類回收,一有紙屑就掃乾淨。他們通常一身運動服,每人身上都有一件印有裴宰炯照片的小背心,別著名牌,標明每個人的姓名、職稱,儘管那些圈圈叉叉的韓國字體,在台灣沒有什麼人看得懂。天氣熱,有台灣人送來大西瓜,捎來涼蓆,對於每個願意來聲援的人,韓國工人都學了中文的「你好」和「謝謝」,感謝再感謝。

回到裴宰炯,他骨子裡或許流著工會的血液,李美羅說,裴宰炯的大哥是現代汽車的工會幹部;大伯那邊的三個堂兄妹都搞過工運,因此被趕出公司;姑姑那邊的子女也有搞工運的。裴宰炯當然無法倖免,Hydis將幾乎所有員工解職後,將會留下30位技術人員,維修這些機器,裴宰炯是少數沒被解雇的這30人之一,但他選擇和被公司拋棄的工人站在一起,「要嘛一起走,要嘛一起留。」

3月31號是自願離職的最後期限,答應簽名的拿錢走人,不答應的話,除了被解雇之外,什麼都沒有。在原來377名員工中,已經有265人選擇拿錢走人,還有79人不拿錢,也不接受離職方案,只想爭取工作權。

裴宰炯當然不在這79人當中,他擔心這79人到頭來什麼都沒有,所以他動搖了,和公司高層簡訊往返,希望能談到比較好的條件。這成了魔鬼稱隙而入的把柄,裴宰炯因內疚而自縊身亡。簡訊被公開後,許多人都不能相信,裴宰炯有過妥協的念頭,妻子李美羅也是,最後他選擇相信丈夫。

李美羅說起一個故事,她和裴宰炯的17歲大兒子,血氣方剛,在學校愛打架鬧事。裴宰炯有個原則,「你可以去打架,但只在一種狀況內允許,就是去打比你強,比你更有權勢的人。」有一次,大兒子在學校跟著同學去霸凌一個聽障生,裴宰炯知道後,把兒子揍得半死,因為他跟兒子說過,「你不能打比你弱小的人,如果你這樣做,我就把你打死。」

曾經被打得半死的大兒子,在父親死去的那天瞬間長大,他在父親的喪禮上成熟地發言,他跟母親說,「從今以後,讓我來保護你和弟弟。」在台灣期間,李美羅天天和兒子通電話,她感覺七歲的小兒子好像已經察覺到異樣。她許下承諾:「等你長大,上高中的時候,我保證,爸爸就會回來了。」(採訪、撰文:房慧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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