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非常人語》地獄遊記 廖亦武

因為寫了一首詩,廖亦武被丟到毫無人權概念的中國黑牢裡,禁錮四年,和碎屍犯、強姦犯關在一起,歷經各種刑求,九死一生。在民間小廟裡,常有善書《地獄遊記》,告訴人們地獄十八層是什麼樣子,以示警世效果,然而人間地獄,卻從來只隱蔽在層層的鐵幕之後。

作家流沙河曾對他說,「像你這樣受過命運重創的人,內心的刀痕至死也抹不平,就放棄詩人去做一個歷史的證人吧!」出獄後,廖亦武不寫詩,他潛入底層,訪談不能見光的社會邊緣人,也將自己的坐牢經歷寫下,在監獄之外,壓迫從未停止。廖亦武像是中國的索忍尼辛,是苦難的見證者、紀錄者,以及唯一能從地獄回來的報信人。

▲半是陰影,半是光明,廖亦武的一生彷彿就在這灰色地帶掙扎,榮耀與屈辱只在一線之間。
▲半是陰影,半是光明,廖亦武的一生彷彿就在這灰色地帶掙扎,榮耀與屈辱只在一線之間。



在中國蹲過四年苦牢,曾經被獄卒用電擊棒插入屁眼刑求,被魯西迪形容為中國索忍尼辛的廖亦武,說起他的坐牢經歷,竟意外地好笑,「我旁邊有個死刑犯,他老是二隻手向前銬著,後來他的胸肌發育,乳房長得很大。有天他拿碗要擠奶,擠出來全是膿。監獄醫生給他弄了兩個圓圓的乳罩,簡直快把我笑暈了。」

廖亦武頂著大光頭,微胖,四川鄉音濃重,擅於插科打諢,彷彿江湖說書藝人。悲劇到他嘴裡,成了鬧劇。他說新來的囚犯不習慣當眾大便,因此便秘,上廁所時眾人圍觀,像看動物園的猴子,越大不出來,大夥越開心。自己的笑話也有,他因違規被上反銬(雙手銬在背後),十天半月下來,身上的癢可在牆上磨蹭,生殖器搔癢難耐,要付錢請獄友抓癢。講完他又笑不停,「現在想起來,笑很不應該,但的確很好笑。」

大屠殺

五十七歲的廖亦武是當今國際文壇中深受注目的華人作家,《底層訪談錄》等作品無法在中國出版,卻有英、法、德等二十幾種譯本。他曾多次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在二○一二年獲得由法蘭克福書展頒發的德國書業和平獎,之前的獲獎者有美國作家蘇珊桑塔格、捷克前總統哈維爾,廖亦武是第一個獲得此獎項的華人。二○一一年他從中國偷渡到越南,目前定居德國,此次他來台北參加筆會活動。

一九九○年坐牢前,廖亦武是中國知名詩人,一九八九年六四前夕,他的詩人朋友都在天安門前,慷慨激昂,只有他對群眾運動感到不耐,離開北京,回到四川。加拿大漢學家戴邁和來四川找他,帶來了一個在當時尋常人家沒有的,裝有天線的收音機,「早不來晚不來,他偏偏六月來。」電波一通上,「瞬間把天安門的現場帶到我的屋裡。」

六月二日,連四川涪陵這種小地方,都佈滿配槍武警,廖亦武覺得很不對勁,一向對政治冷感的他,在三日下午寫了長詩〈屠殺〉:「向學生、工人、教師、攤販開槍!掃射!掃射!瞄準那些憤怒的臉、驚愕的臉、痙攣的臉、慘笑的臉、萬念俱灰和平靜的臉掃射!盡情地掃射!…」八個小時之後,詩如讖言,開槍,掃射,現實中的大屠殺應驗發生。

▲廖亦武(右一)在坐牢前原本的綽號叫廖鬍子,坐牢時還有鬍子,出獄後都長不出來。(廖亦武提供)
▲廖亦武(右一)在坐牢前原本的綽號叫廖鬍子,坐牢時還有鬍子,出獄後都長不出來。(廖亦武提供)



四日凌晨,廖亦武在家裡朗誦〈屠殺〉,由戴邁河錄成卡帶攜走,在十幾個城市大量傳播,「我們不知天高地厚,像慢性自殺。」之後戴邁河被驅逐出境,廖亦武被判刑四年,和刑事犯關在一起,獄友有人口販子、江洋大盜,也有把老婆殺來吃的碎屍犯。囚犯間的私刑比被審訊還殘忍,廖亦武曾經在獄中見過一份菜單,共有一○八道菜名,他默背起來,例如:

家常菜類〈百雞宴〉:「三至四人頭尾倒錯交疊,互咬陰囊,並且手臂一齊大張,學雞翅搧動。」〈川味煙燻鴨〉:「燒陰毛,並翻開受刑者包皮,將龜頭燻黑。」工藝菜類〈童子啣花〉:「將草或筷子插於受刑者肛門,令其彎腰胯間探頭啣之。」

性虐待

講起坐牢總笑得出來的廖亦武,其實在裡面自殺過二次,「在裡面先求活下去,還管什麼尊嚴不尊嚴。我對其他犯人,來不及愛,也來不及恨,只能先把今天平安度過,明天又來了。」一位老友說:「原先他個性張狂,蓄著長髮大鬍子,出來後他整個人都變了,江湖上還有他在獄中被性虐待的傳聞。」

▲曾獲諾貝爾和平獎的劉曉波(左)和廖亦武(右)是好哥們。(廖亦武提供)
▲曾獲諾貝爾和平獎的劉曉波(左)和廖亦武(右)是好哥們。(廖亦武提供)



採訪時,廖亦武總時不時撇頭,用目光找尋他在台北唯一熟識的友人,出版社編輯廖志峰。廖志峰說:「他對人有戒心,有熟悉的朋友在,才能完全放鬆。晚上他都會找我去喝酒,喝醉了就陪他睡,他怕一個人。」作家王力雄曾說:「廖亦武平時總是開玩笑和惡作劇,毫無苦難痕跡。不過那也許正是由苦難造就的。一次旅行路上,我一大早叫他起床,聲音稍大了一些,他驚悸地從夢中一躍而起,隨後立刻恢復了嘻皮笑臉,但那個瞬間讓我痛入心扉地看到監獄再現。」

鬼見愁

出獄後妻離子散,女兒跟著母親,不讓他見,朋友見他上門如見瘟神。無論做什麼工作,都會被通報他的政治犯案底。他在獄中學會吹簫,於是流浪於茶館間吹簫賣藝,並化名為老威,訪談邊緣人。「入獄後才真正接觸到非常底層的人,這是中國沉默的大多數,而不像我八○年代去流浪,表面上看起來像流浪漢,其實還是一個名詩人,到處都有詩社接待,有好吃好喝的。」

下了地獄十八層,再回來時,成了人見人怕的鬼見愁,那麼就乾脆混跡底層:乞丐、竊賊、毒販、趕屍人、賣春女…,他一邊喝酒,一邊和他們看似無心的閒聊,三次五次七次,像磨豆腐一樣把訪問磨出來。他到山上避暑,遇到一個老人,曾遇上大饑荒,看到有個農民家裡地上一個盆,煮著孩子的肉,若是捨不得吃自己家孩子,就和鄰家易子而食。

▲廖亦武擅長說笑話,彷彿民間說書人,往事深藏,宛如他平滑的光頭,看不出一點苦難的痕跡。
▲廖亦武擅長說笑話,彷彿民間說書人,往事深藏,宛如他平滑的光頭,看不出一點苦難的痕跡。



山中偶遇,吃飯喝酒,就能讓他碰上一段最驚世駭俗的歷史。他的訪談比小說更小說,世間的光怪陸離都讓他撞上了,真那麼神?或許在中國,遍地都埋著苦難,只待挖掘;又或許同樣底層的人,都有烏雲籠罩,能找到彼此。被追緝的法輪功學員敲門求助,左鄰右舍沒人敢應,他遲疑了一下開了門,原先只想讓她們進來喝杯水就走,仍舊開了錄音機訪談,代價不低,公安找來,他抓了衣服跳窗逃走。

人吃人

他生不逢時,出生剛好碰到大飢荒,二歲時餓到全身浮腫,大人煮了一鍋中藥讓他在上面燻,「大概把腦子燻壞了!」接著文化大革命,教書的父母被遊街示眾,「讀小學時,有次我媽被押到川劇台上,老師說你們看廖亦武他媽在那挨鬥。我待不下,逃學在外,變小流浪兒。」文革後恢復高考,他考不上大學,當過煮飯工,開過大卡車,後來寫詩成名,曾去武漢大學作家班讀一個學期,受不了約束,學他心儀的美國垮掉一派詩人,搭火車四處浪遊,總在路上,直到一九八九年。

他將訪談集結成《底層訪談錄》,出書後出版社遭受巨額罰款,報導的《南方周末》主編被革職。「我那時做好夢,一年寫一本賺幾十萬元,說不定三年後我就可以買大房子。出獄後我像野狗一樣,一天到晚被攆來攆去,哪知道把這個飯碗也給我端了!獄裡教我吹簫的師父說,『這個世界本身就是監獄,監獄的外面,還是監獄。』我以前不同意他,後來懂了。」

《底層訪談錄》在中國無法出版,在國外有藍燈書屋的英譯本,暢銷一時。好不容易有活路,公安卻頻來搜查,沒收書稿。他將坐牢經歷寫成《六四‧我的證詞》,被搜走二次,「第一次被搜走,非常絕望,但令人更絕望的是,你經歷這麼多的苦難與折磨,卻像一個氣泡一樣消失了,這更加恐怖,只好重寫。第二次被搜,簡直想自殺,從沒電腦寫到有電腦的時代,磁片複製好幾份,到處藏。」

▲廖亦武和蔡明亮(右)在紫藤廬對談,2個人都是大光頭。
▲廖亦武和蔡明亮(右)在紫藤廬對談,2個人都是大光頭。



二○一一年,廖亦武將《六四‧我的證詞》書稿寄給德國出版社,他知道一旦出書,很有可能要再度入獄。他偷渡至越南,搭機前往歐洲。他的出中國記,在德國成了新聞事件,新書上市旋即大賣,出版社一口氣和他簽了六本書合約。

慘嚎叫

流亡者落腳柏林,用版稅買了花園洋房,四年了一句德文都不會說,生活都靠翻譯幫忙打理。新婚妻子是朋友介紹,小他三十歲的中國藝評人,女兒才剛出生三個月,他從懷孕到生產一路陪伴,「剪臍帶時醫生說我忒鎮定。」老來得女,他眼裡都是笑。留在中國的無緣女兒,出生時他正在牢裡,「她二十幾歲了,我們形同陌路,相處的日子加起來不到二個月。」

▲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親中國官方的莫言,廖亦武為了抗議,在零下的斯德哥爾摩街頭裸奔。(翻攝自網路)
▲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親中國官方的莫言,廖亦武為了抗議,在零下的斯德哥爾摩街頭裸奔。(翻攝自網路)



《紐約時報》記者傅浩文曾跟著廖亦武去川震採訪,廖亦武說:「有位母親的女兒被校舍壓死了,她一直嚎哭,我把錄音機對著她,把哭的過程全錄下。傅浩文說別的記者早關錄音機了,我還翻面。我說她的哭聲有變化呀,這些都是細節。」

採訪期間,有一晚在海產店,高粱乾了又斟,漸漸有人不勝酒力醉了。時候到了,廖亦武從背包裡取出一個算盤,揣在懷裡撥弄,接著是低沉的簫聲,最後壓軸的樂器,是他自己,扯裂喉嚨般的仰天嚎叫。有種傷痛無以言說,都在那哭聲,那嚎叫裡。

廖亦武小檔案:

1958年出生於四川鹽寧

1989年在六四期間創作並朗誦長詩〈屠殺〉,隔年入獄

1994年坐牢4年後出獄

2011年從中國偷渡至越南,搭機前往歐洲,定居於柏林

2012年獲卡普欽斯基國際報道文學獎、德國書業和平獎

2013年獲法國文學與藝術軍官勛章

撰文:房慧真 攝影:蔣煥民 設計:吳盈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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