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後來怎麼了》外科醫師心肌梗塞,忘了一切,竟只記得當醫生的事…

如果只能保留一種回憶,你最想留下的是什麼? 二○○九年,新婚二年的醫師蔡伯羌疑因過勞導致心肌梗塞和腦傷,他只留下工作的回憶,至於婚姻中的幸福窩心、甘苦與共,只有妻子李其芳牢牢記得,為此,她甘願牽著輕度失智的丈夫,繼續往前走。 只是,忘記不見得痛苦,記得也不一定快樂。蔡伯羌和李其芳只盼望,回憶如同篩子,能幫助他們篩出愛的確據,那也就值得。

蔡伯羌短期記憶缺損,他會重複吃飯、重複吃藥、甚至走失,生活難自理,因此妻子李其芳得時時看顧他,兩人形影不離。
蔡伯羌短期記憶缺損,他會重複吃飯、重複吃藥、甚至走失,生活難自理,因此妻子李其芳得時時看顧他,兩人形影不離。

事件經過
2009年奇美醫院一般外科住院醫師蔡伯羌(當年35歲),在開刀房前急性心肌梗塞倒地,雖救回一命卻因腦傷導致失憶、注意力不足、人際互動能力薄弱等後遺症,生活無法自理、也失去學習新事物的能力。2011年其妻李其芳向奇美醫院求償,2015年1月,二審判決奇美醫院須給付補償金780萬元,成為國內醫師職災獲賠的首例。

歷年來,因過勞而生病或死亡的醫師不少,但勇於出面向醫院提告求償的家屬極少,蔡伯羌個案因此深受矚目。
歷年來,因過勞而生病或死亡的醫師不少,但勇於出面向醫院提告求償的家屬極少,蔡伯羌個案因此深受矚目。

在他忘記一切之後
初次見到蔡伯羌,他表情有點嚴肅,站在老婆李其芳身邊,我說「你好。」他也回應:「你好。」乍看之下很平常,但對坐幾分鐘後,我發現他的眼神迴避我,接著他便一直盯著說話的老婆,彷彿她是他的天、是他安全感的來源。每當我問他問題,他總是語氣平平地說:「我現在就是這樣,腦袋空空,你問什麼,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因為我都不記得。」
四十一歲的蔡伯羌是高雄人,爸爸是接骨師,家境不錯,高雄醫學院畢業後,原本在奇美醫院一般外科擔任住院醫師,���年前疑因過勞,突然在開刀房前心肌梗塞,雖救回一命,卻傷了腦部額葉,導致失憶、注意力不足、人際互動能力薄弱等後遺症,他的殘障手冊寫明:輕度失智。那年,他才三十五歲。

生病前的蔡伯羌公認是個聰明、幽默、沒架子的好醫師,這場意外翻轉了他與妻子的人生。(李其芳提供)
生病前的蔡伯羌公認是個聰明、幽默、沒架子的好醫師,這場意外翻轉了他與妻子的人生。(李其芳提供)

失去記憶 也失去自理的能力
蔡伯羌最麻煩的病徵是短期記憶缺損,比方說,明明吃飽了,幾分鐘後卻忘了,又再吃一頓吃到吐;或是一出門就忘記回家的路,導致常常走失;他也因此失去學習新事物的能力。於是,原本那個聰明、幽默、沒架子、深受病人喜愛的大醫師,變成了老婆的小跟班,或者說,老婆必須時時刻刻跟著他,以免出亂子。
這天早上,蔡伯羌必須去醫院看牙,但他太專心看卡通《探險活寶》,早餐吃了一個多小時還沒吃完。快遲到了,李其芳催促說:「走囉!」蔡伯羌像個孩子問道:「我要穿襪子嗎?」李其芳把襪子拿給他。他又問:「我要穿鞋嗎?」李其芳耐心地回答:「要穿。」
開車等紅燈的空檔,李其芳突然拿出電動刮鬍刀,溫柔地說:「來,下巴抬高,你這邊沒刮乾淨。」蔡伯羌乖乖任老婆刮鬍子,溫順得像個布偶。來這家醫院看牙多次,問他牙科在哪?他不知道。回家後,蔡伯羌便坐在客廳,玩起自己的手指,像是空掉的軀殼。精神科醫師彭啟倫說:「蔡伯羌因為腦傷影響了個性,使他變得被動,對外界漠不關心,對未來也沒期待。」
但也有接近清醒的剎那。李其芳說了一個故事:某天,蔡伯羌獨自在樓上看他倆的舊照片,接著,她聽到來來回回的踱步聲,非常大力、急促,幾分鐘後,蔡伯羌下樓問老婆:「我是不是走錯了時代?我怎麼會在這裡?」感覺自己被時代錯置了,那一刻的蔡伯羌驚慌失措。

除了工作 我還留下什麼
說起生病前的蔡伯羌,李其芳說:「他很忙,加上值班時間很長,我一兩天才見到他一面。」有多忙?李其芳曾幫老公計算過,他每個月平均超時工作八十四小時。
其實不只蔡伯羌如此,台北榮總住院醫師陳宥任說:「住院醫師每天平均工作十二到十四小時,加上一個月要值班八到十次,也就是連續工作三十幾個小時,我坦白講,醫生一邊開刀一邊打瞌睡,並不少見。」
某天下午,我和蔡伯羌、李其芳三人坐著聊天,蔡伯羌既不主動發言,也不附和,像個局外人。攝影師偷偷對我說,蔡伯羌很難拍,因為他的眼神空洞沒有焦點。直到我問他:「喜歡當醫生嗎?」他突然眼睛一亮,說:「喜歡啊,可以救人,幫助人,還可以賺錢。」
老婆李其芳在一旁苦笑說:「他啊,什麼都忘了,只記得工作的人和事。」李其芳順著話題問他:你還想回去當醫生嗎?「想!」那你要走什麼科?「一般外科,一般外科很刺激,病人變化很多,像開刀,要把很糟的情況變成好的情況,你要把皮縫好,就要想說,這個縫了有沒有功能啊,好不好看啊,你的方法會決定最後的結果。」我看得目瞪口呆,說起工作,他的魂就回來了,彷彿那才是人生價值的證明。
但他失去工作,也像失去靈魂。我問蔡伯羌:「現在生活中最開心的是什麼?」他想了一下說:「跟家人在一起。」李其芳在一旁露出驚喜的笑容。這或許是蔡伯羌僅存的、愛的表達吧。

在她想起一切之後
李其芳對我說:「我盡量把老公打扮得跟以前一樣乾淨整齊,但照顧他又要照顧六歲的兒子,真的很忙耶,要善用零碎時間。」而她自己呢,一頭直髮束個髮箍,臉上完全無妝,連護唇膏都沒擦。
現年三十七歲的李其芳在台南長大,父母是小學老師,唯一的姐姐說:「她從小被我們捧在手心,她說想留學,爸媽就供她在美國讀到會計研究所。」李其芳研究所畢業前,某次回台,經友人介紹認識了剛當醫師的蔡伯羌,兩人遠距戀愛幾個月,李其芳一畢業回台,從未出社會工作就結婚了,成為同學們羨慕的醫生娘。但醫生娘並不好當,因為先生工作壓力極大,為維護他的睡眠,夫妻倆只好分房睡,她坐月子時也很少見到老公,差點產後憂鬱。
蔡伯羌病倒時,新婚才兩年多,兒子半歲大,李其芳靠著之前的積蓄和先生的保險,勤儉度日。她曾輾轉聽過流言:「她應該撐不過兩年。」如今,六年過去了。問她曾想離婚嗎?李其芳搖搖頭說:「沒有。說實話伯羌以前對我真的很好,他很忙,但喝水、查房的空檔就打電話給我,一天打個五、六次。我們沒空過情人節,但他回家前會摘一朵野花送我,可愛吧?逢年過節,我爸媽、我姐的禮物,他都會記得準備。」

李其芳扛起照顧先生、教養兒子的責任。受訪時蔡伯羌總是望著妻子,眼神充滿了依賴和愛慕。
李其芳扛起照顧先生、教養兒子的責任。受訪時蔡伯羌總是望著妻子,眼神充滿了依賴和愛慕。

伴侶失憶 是很大的痛苦
那些愛的回憶,李其芳通通記得,「我們本來打算生兩個,但我第一胎生太久,還臍帶繞頸,從自然產變成緊急開刀,他是外科醫生,竟然不敢看我開刀…後來他說,不要生第二胎了,他不能失去我。」
那些愛的回憶,蔡伯羌通通忘了,生病的頭一年,他甚至認不得自己的妻兒。李其芳說:「第一年,他整個人是空洞的,大病一場非常虛,我說,我是你老婆,他是你兒子,他就看看,說聲『喔』,把我們當空氣。我要幫他刷牙,牙刷還沒放進口腔他就吐了,他無法接納我。」
諷刺的是,蔡伯羌竟記得奇美醫院的人和事,他叫得出同事的名字,也說得出開刀房的事,「那時我好不平衡,好像正宮遇到小三,小三就是醫院,把我老公搞成這樣。」如今,蔡伯羌熟悉了李其芳的陪伴,不再抗拒她刷牙,過馬路時也願意牽手,但至今還沒擁抱過。
那是多麼的寂寞啊?李其芳說:「不去想那些就好,其實,我現在還是有被愛的感覺,你看他每天跟來跟去,我走到哪他跟到哪,跟太緊還會踩到我的腳。即便他只記得醫院的事,但他還是知道,老婆對他最重要。」

蔡伯羌的兒子6歲,偶爾會抱怨他不能像別人的爸爸一樣,去學校講故事,但兒子很開心爸爸總是陪在他身邊。
蔡伯羌的兒子6歲,偶爾會抱怨他不能像別人的爸爸一樣,去學校講故事,但兒子很開心爸爸總是陪在他身邊。

你的過去 我幫你記著
再過半年,兩人的兒子就要升小一了,這天蔡伯羌跟兒子在客廳玩到一半,突然站起來說:「我要去大便。」兒子取笑似地說:「我爸大便還要向我們報告耶。」李其芳並沒制止兒子,她認為自嘲才健康,「坦白說,老公生病後,我一開始也不敢跟別人講,但愈不講就愈憂鬱,我很努力調整自己不要走向憂鬱,否則無法保護我的先生和兒子。」
我請李其芳拿出兩人的婚紗照,照片中的新郎戴著細框眼鏡,意氣風發,非常瀟灑。蔡伯羌冷漠地看著照片,似乎在看一個陌生人,從他的神態裡察覺不出任何情緒。但李其芳若有所感地說:「我心裡好可憐他,變成這樣,不是他願意的。」
蔡伯羌遺忘了一切,李其芳則記住了一切。她之所以快樂,之所以痛苦,其實由來如此。

李其芳說,以前老公陪孩子的時間非常少,如今這張生病前、父子極少數的合照,放在客廳醒目處。(李其芳提供)
李其芳說,以前老公陪孩子的時間非常少,如今這張生病前、父子極少數的合照,放在客廳醒目處。(李其芳提供)

醫師過勞問題
根據「醫師勞動條件改革小組」調查,2012年住院醫師平均每周工時為100小時(平均每天工時14小時);近6年來疑因過勞倒下或死亡而見報的醫師有11位。台北榮總住院醫師陳宥任說:「醫師過勞,受害的是每個病患,因為醫師可能因過勞而態度不佳、誤判病情、寫錯醫囑、降低手術時的專注力。」導致醫師過勞的主因是工時過長,在沒有勞基法的保障下,醫師超時工作便成為常態。因此多個醫療人權團體呼籲政府應將受僱醫師納入勞基法,保障醫師工作權,也保障病患的就醫品質。

撰文:賀照縈 攝影:宋岱融 設計:簡崇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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