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焦點人物】曾經凝視過魔鬼的監獄教誨師黃明鎮,他說邪惡的起源,其實平凡無奇…

尼采曾說,「與怪物戰鬥的人,要小心自己不要變成怪物;當你望向深淵,深淵也同時在凝視著你。」

黃明鎮在監獄裡長期教化受刑人,和窮凶惡極的罪犯交手近三十年,輔導過陳進興、劉煥榮等死刑犯。他清楚知道,有些黑暗,有些盤根錯節的邪惡,是連正午熾烈的太陽,都無法穿透。

然而他還是堅持守在那裡,因為最黑暗的地方,只要有一點微弱燭光,就顯得無比輝煌。

對於陳進興的印象,除了凶狠之外,黃明鎮特別注意到他異常粗壯的小腿,「他不高,矮矮壯壯,小腿肌肉很發達。」他用手比給我們看,「他從小沒有爸爸,由外婆帶大,家裡窮,每天要走很遠的路,從三重到台北討生活。」常人眼中萬惡不赦的魔王,在黃明鎮眼裡,是父不詳孩子的悲劇故事。

七十歲的黃明鎮,是「更生團契」總幹事,在全台的監獄裡輔導、教化受刑人。他是無給職的榮譽教誨師,屬志工性質,和死刑犯、重刑、煙毒犯交手近三十年,幫助過的受刑人超過上千人。他慈眉善目,一頭銀閃閃的白髮,像是天使的光圈罩在頭上。彷彿從他眼裡看出去的世界沒有絕對的惡,即使是陳進興,都有懺悔的可能。

但是,和黃明鎮相處久了一點就發覺,那雙眼睛並非只有宗教的慈愛,藏在鏡片後面的,其實是一雙敏於觀察的銳利鷹眼。攝影記者幫他別麥克風時,他不動聲色,等講到監獄裡鼓勵戒菸的政策,才把憋了一陣的話說出來,「蘇兄,你的菸癮幾十年了嗎?為了身體,我勸你還是把菸戒了吧。」

四十四歲從美國返台,成為專職牧師之前,警大畢業的黃明鎮當過警官,「考警大時面試,主考官要看我們的面相,在警大時也要學面相學。獐頭鼠目,顴骨特別大的,就可能會犯罪。」我摸摸自己的顴骨,還好不大,但是顴骨到底和犯罪有什麼關係?「顴骨大的人,常氣得咬牙切齒,久了之後就會刺激臉部神經,變成滿臉橫肉。常激動的人不能控制情緒,就容易犯罪。」

對於人性的理解,法治的出發點是人性本惡,宗教是善,如同在《悲慘世界》裡,警官賈維窮追尚萬強二十幾年,只因為當初他肚子餓偷了一塊麵包。神父則是在尚萬強偷走教堂銀器時,以德報怨。警察執法的鐵面無私,和宗教的慈悲為懷,像是對立的南北極,並存在黃明鎮身上。

黃明鎮是彰化埔心人,上有五個兄姊,在家中排行老么。父親是私塾老師,因為好賭,把家產幾乎敗光。家境不好,因此報考公費的警察大學。一個鄉下孩子的夢想很簡單,就是當上警察局長,「我沒背景,警大畢業後就出國讀書,想早日登上局長寶座。」

懷著夢想,他和親戚借錢繳保證金,出國後邊讀書邊打工,新婚的妻子也飛過來一起打拚。一九七四年獲加州州立大學犯罪學碩士,當時的警大校長梅可望,希望他繼續攻讀交通學,以後回校任教。但後來梅可望調走,此事無疾而終。「我十四歲時接觸教會,早就想走神的路,決定留在美國讀神學院,研究人類犯罪的緣由。」

當不成警察局長,覺得可惜嗎?「人的一生都有神在安排,神要把我這顆棋子下在哪裡?如果當警察局長,只是把犯人抓了通通關到監獄裡,並不能真正解決問題。把我放在監獄裡傳福音,是更深的心靈層次,我又懂犯罪學,這是最好的位置。」

採訪前一天,法務部長羅瑩雪上任後第一次執行死刑,槍決五個死刑犯。「幾乎所有的死刑犯,我都輔導過。」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竹聯幫大哥劉煥榮,「以前我去跟他談聖經,到了晚上他就召集獄友,講給他們聽。他道上輩分高,卻會照顧大家都討厭的精神病患,還幫他洗臉擦身。有些受刑人怪父母會面不帶錢來,他會嚴厲訓斥,叫他們寫信回家道歉。」

對於死刑的存廢,黃明鎮採折衷看法,「用國家機器以暴制暴,只能暫時讓被害人家屬高興幾天。該做的是修復式正義,受刑人好手好腳,可以在監獄裡做工,賺點錢,賠償被害人。死刑仍可維持,能有嚇阻作用,但不一定要執行,像中國的死緩,沒悔改再槍斃。」

陳進興(左二)在獄中受洗,他死後捐贈心臟,受捐贈者和照顧他的護士談戀愛,後來結婚生子。(黃明鎮提供)
陳進興(左二)在獄中受洗,他死後捐贈心臟,受捐贈者和照顧他的護士談戀愛,後來結婚生子。(黃明鎮提供)

會不會有人假裝悔改?他鏡片後的眼神犀利起來,「假裝不來!的確有受刑人會想利用信仰,取得教化分數,將來可報假釋。但信仰不是光信,要有實際的作為。我們對受洗的考核很嚴謹,要經過長期觀察,不是隨便就受洗。」

「死刑犯有兩種,一種是冷血,見了棺材也不掉淚。另一種是悔改後有熱淚,向被害人道歉,吃素、每天運動,希望把器官維持到最好,槍決後再捐贈出去。」壞到極點的人,他說像是頭頂生瘡,腳底流膿,人心比萬物更狡詐,也有宗教都無能為力的時候,他會從犯罪社會學去理解,「有家庭、環境各種成因,可能小時候他爸爸每天打媽媽,讓他心中充滿了恨。監獄裡有祖、父、孫三代都坐牢的。」

黃明鎮幫助陳進興時遭受外界諸多責難,「我原本在美國有份好工作,為什麼要回來和壞人攪和在一起,從黑頭髮做到白頭髮?因為最黑暗的地方,只要有一點點燭光,就顯得輝煌。」在美國,黃明鎮是社工師,服務的對象是越南難民,「難民求生存不容易,有些會對社工惡言相向,如果沒有那九年的磨練,我可能會無法輔導受刑人。」

一九八六年,他利用休假的時間回台,接觸到更生團契,創辦人陸國棟希望他回台接下總幹事,幾經考慮,一九八八年,黃明鎮帶著妻兒回到台灣,在更生團契擔任全職的傳道人,薪水不到原來的五分之一。

黃明鎮的妻子許馨潔也是虔誠教徒,她說,「剛回來時很不習慣,又碰到惡鄰居,但我從來沒看過他發脾氣,他也不是濫好人,看到不合理的事就委婉地勸。團契的花費一個月要近百萬,他從來不擔心錢從哪來,每天和壞人還有問題兒童為伍,他還是覺得快樂。」目前經費一半來自募款自籌,一半來自政府補助。在花蓮的分部則常有附近農家拿米、蔬果來資助。

隔幾天,我們來到位於花蓮光復,創辦於二○○二年的信望愛學園,這裡專門收容行為偏差或家庭失能的青少年,「監獄積病難改,越關越大尾,在監獄裡救一個,我做犯罪預防,可以救十幾個青少年。」

下午四點,在附近學校讀書的孩子紛紛回巢,剛回來就急著去看園裡養的水牛,有個孩子撿到一隻黃毛小鴨,小鴨追著他跑,像認媽媽。信望愛的職員,有半數以上曾是受刑人,曾因販毒坐牢的劉允中,出獄後來這裡擔任生活輔導員已六年,「黃牧師很願意給更生人機會,我曾誤入歧途,所以特別了解這些孩子的想法。孩子剛來時偷竊、打架,他不責罵體罰,而是帶孩子禱告,並約定一個月不打架,就請吃牛排,他說到一定做到。」

晚餐時間,孩子們搶著跟黃明鎮坐。每個畸零的身世,他都瞭若指掌,他跟我說起J,是三兄弟中的老二,父親車禍過世後,母親天天喝酒,三兄弟被社會局一起送來。或許是以前常有挨餓的經驗,J吃東西狼吞虎嚥,幾乎不嚼。還有K,父親坐牢,家庭破碎,剛來時每天跟人打架,後來脫胎換骨,考上大學,「我帶他去探監,他看到爸爸一直哭,渴望被愛。」受刑人的孩子常背負汙名,陳進興的小孩就是由黃明鎮安排,送到美國讓人收養。

我很難想像眼前這一群「正常」的小孩,初來乍到時,有的完全不讓人碰,有的十歲還不會刷牙,有的渾身髒兮兮,臭味要好幾天才能洗得掉。黃明鎮剛回國時,為了想體驗監獄生活,還特別商請從前警大的同學,讓他入獄一天,「我到少年觀護所,和七個孩子共住一間,和他們聊了一晚上。後來他們聯名寫信給我,問我什麼時候再去看他們,那句話觸動我,後來才創立信望愛學園。」

多年來凝視邪惡,如臨深淵,「惡」到底是什麼?黃明鎮舉了一個案例,有個賣麵的男人,和同居人吵架,把他們所生的女嬰丟到滾燙的鍋爐裡,「他說那天賭博也沒賭輸,喝酒也沒喝多,吵架也沒特別凶。他自己想也想不透,女嬰是他的心肝寶貝,好像鬼在拖,無意識就做了。」一時衝動、毫無預謀、猝不及防,邪惡的起源,似乎平庸無奇地,超乎我們的想像。(原刊於《壹週刊》678期「非常人語」,撰文:房慧真;攝影:蘇立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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