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

壹本經 無所謂 吳孟達

銀幕上下,吳孟達都把小人物努力求生、適應環境的認分氣息,發揮得淋漓盡致。
銀幕上下,吳孟達都把小人物努力求生、適應環境的認分氣息,發揮得淋漓盡致。

吳孟達總是注意到周遭所有狀況,和善地對待每一個人。不要說是毫無明星架子了,他甚至比一般人還要客氣。
有位女孩趨前要簽名,他還來不及反應,隨行人員已經擋下來說:「我們在工作。」女孩驚慌離開,一下子人就走得好遠。「對不起喔!對不起,」吳孟達對著她的背影道歉,彷彿自己做錯什麼。
我們到市場拍照,旁邊是狹窄的國宅騎樓。看到拄柺杖的老太太,吳孟達直呼:「慢慢來、慢慢來」;送貨的先生、牽腳踏車的大叔和推娃娃車的主婦,川流不息地經過相機前面,他一一點頭致意,不斷說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若加上一些無厘頭笑料,我簡直懷疑,自己在周星馳的電影裡了;而「達叔」不知道剛從哪裡下工回家,正與街坊鄰居們打招呼,極其自然。

二十年來再也沒演過神氣的角色,如今吳孟達雙眼已看不到殺氣,滿是疲憊。
二十年來再也沒演過神氣的角色,如今吳孟達雙眼已看不到殺氣,滿是疲憊。

置死地後生

吳孟達的確是成長於這樣的世界,但他原本並不是這樣的人。他的父親在中藥行打工,辛苦養活一家七口,只希望兒子可以好好唸書、出人頭地;偏偏吳孟達從小書唸得不好、很是反叛,還違背父親意願考進TVB演員訓練班,成為周潤發的同班同學。
二十幾歲時,吳孟達開始小有名氣,卻背棄了這樣的世界。他花天酒地,結果搞得一塌糊塗,賭債欠到破產,還被電視公司冷凍;不要說事業了,差點連生命也無法持續。「我那時候走投無路啦,心裡想,是明天去跳海自殺呢?還是重頭來?後來決定不能死,必須在這一行,再站起來。」
戒酒戒賭之後,他沒事可做、又沒戲可演,索性閉關;將近四年的時間,吳孟達刻意改變性格,同時鑽研表演。「我不斷看書、看電視電影,每天揣摩、學習、模仿,領悟到很多事情;怎麼去創造、什麼叫節奏、一個角色的軟弱…以前演戲不會用頭腦思考,想說靠天才、靠運氣就好了,哪有那麼累。」
戲劇化地,吳孟達捉住機會回到電視公司,並以截然不同的工作態度與實力,證明自己已經脫胎換骨;終於,得以在業界繼續生存下去。

鮮活小人物

像是武俠小說中常有的情節。小伙子上山拜師、修練得道,成為叱吒風雲的大俠;只是從高峰跌入谷底的吳孟達,得道全靠自己苦心修練,重回演藝界後,也沒有去當什麼厲害的大俠,而是回到他原本最熟悉的小人物世界,不管在表演或生活上,都十足地低調、謙卑起來。
然而是因為遇到周星馳,吳孟達的小人物氣息才發揮得淋漓盡致,事業大幅開展,並廣為華人世界所知;但是從此之後,他也變成了「永遠的配角」。「跟周星馳一起演的那個人耶!」經過市場的學生們,竊竊私語。
年輕人只認得周星馳,會不會覺得很委屈?
「不會啊,年輕人也很喜歡我,真的啊,我沒有騙妳。可能是情度不一樣。周星馳大家當他是偶像,我不是偶像啊,但會讓人家覺得,有我在,戲會好看,能襯托出來。
「演員是很被動的。十幾年跟周星馳這樣下來,我都演被欺壓的小人物,大家很認同這樣的搭檔,片商老闆也覺得這樣好,所以一般人都不會冒險,讓我去演個大俠。有啦,也許有一段搞笑的,我發夢變成大俠,一回來,ㄟ,又是在路邊要飯的。」
他摸摸鼻子,指尖夾著的菸屁股也隨之晃動,很有種莫可奈何、卻很認分的氣息。我稱讚他小人物演得特別傳神,他露齒而笑謝謝我,看起來,跟電影裡頭的樣子好像。

瞇起眼睛、露牙而笑,是吳孟達在電影中常見的卑微表情,私底下看到,反而讓人覺得很可愛。
瞇起眼睛、露牙而笑,是吳孟達在電影中常見的卑微表情,私底下看到,反而讓人覺得很可愛。

萬事起頭難

「主角、配角無所謂啊!一個好吃的食物,肯定要有東西去配它,但問題是,什麼樣才是好的配菜?像蒸魚,大家都知道要放薑絲,但怎麼放、放多少?就看你的技巧嘛!」
能夠演什麼角色,不是自己所能決定,不過要不要把它演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講到這裡,吳孟達的表情熱切起來,語氣也很篤定,整個人突然變得很有生命力。
「生命無常的不得了啊,我唯一能夠控制的,就是自己的表演了。我對這個絕對有信心的。我到現在,還是熱情投入在創造每一個角色,拿到好劇本或爛劇本,會不停不停地想。我一直有這種動力,不會說,簡單啦,都拍了幾十次了,隨便啦。
「現在每個戲在工作的第一天,我還是會緊張。因為不管是導演、演員、攝影師,都有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思想角度,第一天大家都在互相揣摩,我要抓你的感覺嘛!要小心處理每一個細節。
「萬事起頭難啊!我開工前一天,睡眠肯定不會好,這個習慣改不了。」
在他最近接拍的偶像劇《天使》記者會,林佑威、光良等一干新秀面對吳孟達,緊張到幾乎說不出話;結果這位處處安慰別人,什麼都可以「無所謂」的資深前輩,面對表演,也有自己緊張的地方。

14年前的TVB連續劇《蓋世豪傑》中,吳孟達(右)與周星馳首度合作。
14年前的TVB連續劇《蓋世豪傑》中,吳孟達(右)與周星馳首度合作。
吳孟達(前左)和很多明星合作過,包括剛過世的張國榮(後中)。(電影《花田囍事》劇照)
吳孟達(前左)和很多明星合作過,包括剛過世的張國榮(後中)。(電影《花田囍事》劇照)

有飯吃就好

人生轉了一圈,玩過、荒唐過、失敗過,也嘗試了很多不同方向,銀幕終究是吳孟達最後的依歸;這個看來平凡的歐吉桑,也只有在表演的時候,才會散發出最多不平凡的力量。
「我陸陸續續做過一些生意,都不成功,完全沒有當商人的命。第一,沒有這個智慧,也沒有時間,而且,我太相信朋友了。不過無所謂啦,你愛騙我就讓你騙一次吧,反正我現在還可以賺錢嘛。
「我很少發脾氣的,生氣也是躲在家裡,一陣子就過了。我也沒有什麼仇人,朋友負了我什麼,感情也好、錢財也好,我在路上看到他,還是會打招呼。」
吳孟達的確不容易被激怒。碰到不想回答的問題,他轉移焦點,被逼急了,就裝失憶;對於環境和命運,他似乎無法做任何激烈的對抗,別人追得越凶,他就躲得越快。
我問起多年前他的一樁大緋聞,關於還沒與元配離婚卻另結新歡,還爆出另有紅粉知己,已經為他生了孩子的「一屋三妻」事件。他擺擺手說:「有那種事情嗎?通通忘掉啦!老人家記性不好,都過去很久了。」
一路情感顛簸的結果,如今他有五個孩子,來自三位不同的母親;最大的女兒二十四歲了,最小的兒子才一歲。「我家負擔大啦,有很多人要供養,這幾年香港經濟不好,所以我跑大陸,還可以啦,可以應付生活…我跟周星馳拍《少林足球》那年,就接了四齣電視劇,很累啊,不過無所謂啦,活著有飯吃就好了,你說對吧!」
我想到他在《少林足球》中,正是飾演一位忍氣吞聲的小人物,因為年少時太過囂張、種下惡果,被糟蹋幾十年後,終究還是靠著毅力翻身。看我們一群年輕人興奮地談論起《少林足球》,吳孟達在一旁沉靜地笑著;對我們而言,那是一部很酷的周星馳電影,但對他而言,或許,那根本是人生的縮影吧!

《少林足球》是吳孟達(左三)與周星馳(左二)最新合作的電影,在華人世界大受歡迎。
《少林足球》是吳孟達(左三)與周星馳(左二)最新合作的電影,在華人世界大受歡迎。
來台拍戲的吳孟達(右),是年輕演員安以軒(右二)與林佑威(右三)的老前輩。(張繼中攝)
來台拍戲的吳孟達(右),是年輕演員安以軒(右二)與林佑威(右三)的老前輩。(張繼中攝)

吳孟達 profile

1953.1.2生
香港無線電視台第3期演員訓練班畢業
代表作品
電視
1979《楚留香》
1984《新紮師兄》
1989《蓋世豪傑》
1989《他來自江湖》

電影
1989《賭神》
1990《賭聖》
《天若有情》(獲第10屆香港金像獎最佳男配角)
1991《五億探長雷洛傳》《逃學威龍》
1992《鹿鼎記》
1993《花田囍事》
1994《破壞之王》《九品芝麻官之白面包青天》
1995《齊天大聖東遊記》《齊天大聖西遊記》
1996《食神》
1998《古惑仔情義篇之洪興十三妹》
1999《喜劇之王》
2001《少林足球》

同款啦

吳孟達竟然會講閩南語,講得還蠻好的,原來他是廈門人,現在還跟媽媽講閩南語。
在採訪過程中,他一直要付錢,不管喝飲料或付停車費,總在第一時間掏出皺巴巴的鈔票(不像我們全部拿錢包),當然,也總是被大家擋下。
「同款啦!嘸要緊啦!」
他說得超自然:「小代誌小代誌,大家跟朋友一樣!」我們都笑了。
香港小人物吳孟達來到台灣,講起閩南語,也很本土化!

相較於情感的一路顛簸,吳孟達對於孩子相當疼愛。圖為他與首次婚姻生下的雙胞胎女兒合影。
相較於情感的一路顛簸,吳孟達對於孩子相當疼愛。圖為他與首次婚姻生下的雙胞胎女兒合影。
曾經欠債破產、沒戲可拍、生意失敗、婚姻破碎,如今可以好好活著供養家庭,吳孟達就很滿足了。
曾經欠債破產、沒戲可拍、生意失敗、婚姻破碎,如今可以好好活著供養家庭,吳孟達就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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